编者按
今年是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二十载光阴流转,天路贯通雪域,初心从未褪色。
20多年前,中铁十四局的建设者们告别故土、奔赴高原,以青春赴使命,以实干破万难,用双手铺就连接山河的钢铁天路,用坚守书写了基建人的担当与荣光。
岁月染白鬓角,记忆从未走远。值此之际,中铁十四局在官微开设“天路回响”专栏,收录青藏铁路的奋斗回响,听建设者讲述三岔河的攻坚故事,回忆纳赤台的风雪坚守,回望五道梁的并肩时光,重温那段用热血、汗水与坚守铸就的峥嵘岁月。
每一段回忆,都是对初心的回望;每一个故事,都是对担当的诠释。愿我们在这些质朴的文字里,读懂高原筑路人的不易与坚守,传承那份跨越山海、勇毅前行的铁建精神,铭记那段镌刻在雪域天路上的青春与奉献。
■ 那片星空,那条路
亓守臣
(时任中铁十四局四公司青藏铁路项目测量队长、技术科长,现任中铁十四局四公司二级项目经理)
2001年夏天,我二十四岁,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接到公司通知,让我去青藏铁路十二标当测量队长,我没多想就答应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头反复叮嘱,说高原缺氧,别硬扛。我又给远在老家的对象打了一通,电话里她沉默许久,只说“注意安全,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测量仪器擦了一遍又一遍,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就出发了。那时候只知道要去世界屋脊修铁路,心里有点新鲜,也有点忐忑,更藏着对远方恋人的牵挂。没想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想着把手里的活干好,别辜负等我的人。
当时的施工场景
到五道梁的时候,是个下午。车刚停稳,我推开车门往下跳,就这一个动作,瞬间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头嗡嗡地疼。当地老工人说,“纳赤台得了病,五道梁要了命”。这话我到了夜里才算真的懂了——头疼得像要炸开,裹着两层被子还是冷,听着外面的风声,想家、想她,第一次鼻子酸得厉害。
我是测量队长,每天天不亮就扛着仪器出门。高原的太阳毒,没几天脸上脖子上的皮就晒脱了,洗脸时一搓就掉。五道梁的风刮起来,人站都站不稳,我们就用身体挡住风,把仪器护在怀里。雪也来得勤,六月天里正测着数据,忽然就飘起雪来,地上的标识点全被盖住了。我们也不恼,等雪小了,拍拍图纸上的水,重新找点、重新测。
刚到项目没半个月,我就被高原反应撂倒了,在帐篷里挂吊瓶。那时候正好要复核控制点,线路怎么走全靠这组数据。我躺不住,左手举着吊瓶,右手翻图纸、算数据。就这么硬扛了十几天,慢慢也就适应了。
最难熬的不只是身体上的苦,还有对恋人绵长的思念。
高原环境
工地信号时断时续,想打个电话,要爬上山头找信号,往往说不上几句就中断。一年到头,只有冬歇那几天能回家见一面,匆匆相聚又匆匆别离。每次分别,她都送我到车站,不说抱怨的话,只一遍遍嘱咐我照顾好自己。这份隔着千山万水的牵挂,是我在高原最暖的支撑。
王学国书记那时候四十多岁,是我们的老大哥。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挨个帐篷转,谁头疼了、谁不舒服了,都记在心里。他还找了几个空罐头瓶子,在帐篷里种了几盆蒜苗。那点绿油油的颜色,在满眼黄土和雪山的五道梁,看着就心里亮堂。谁要是想家了,他就拉着人去看那蒜苗:“你看,这地方这么苦,它都能长,咱们这点难,咬咬牙就过去了。”
项目部驻地
有一回复核全线的控制点,我们几个人连轴转,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后半夜。我趴在图纸上打了个盹,被同事叫醒的时候,一抬头,就撞进了五道梁的星空里。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星空。墨蓝色的天低得好像就压在帐篷顶上,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银河像一条笔直的光带,横在天上,跟我们要修的铁轨一模一样,一直伸到天的尽头。风停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雪山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我们修的这条路,好像真的能顺着星河一直通到天上去。以后火车开过来,就像在星星底下跑,车上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这样的星空,能平安奔赴想见的人。那得多好。
那一刻,所有的累、所有的苦、所有的思念,好像都被这星光揉碎了,心里只剩一股子踏实的暖意。
就这么,一千多个日夜,四年,一晃就过去了。
当时的成型路基
2004年秋天,工程完工。我站在自己亲手修的路基上,看着两条钢轨笔直地伸向远方,伸到雪山脚下,伸到云里。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心里安安稳稳的,觉得这四年,没白熬。
离开五道梁的那天,我把用了四年的测量尺擦得干干净净,留给了后续的养护队。车开出去很远,我还在回头看。天还是那么蓝,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在心里跟这片土地说了声再见:谢谢你,五道梁。你让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咬咬牙,能扛过很多事,能做成很多原来以为做不到的事。
后来的这些年,我陆续参与了很多项目,也带了不少徒弟。每次带新人去现场,我就跟他们讲五道梁的事。我说,干工程的,别玩虚的,手里的仪器、脚下的桩号,就是良心。你对得起它,它就对得起你。
前几天,朋友给我发了一段视频。一列火车在青藏线上稳稳地跑着,车窗里的人笑着看窗外,铁轨一直往前,融进了蓝天白云里。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段路里,有我测过的桩号,有我走过的脚印,有我一年一见的思念,有我二十四岁的青春,还有五道梁头顶上,那片永远亮着的星空。
干工程的,能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修过这样一条路,这辈子,值了。
亓守臣 口述;陈茂宁、包涵文整理
图片来源:王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