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遥忆桑伊
(1966年11月3日-1968年2月2日)
雪山落瑶池
小时候,我随父母、兄弟、小妹生活在贵州的一个山谷里。贵州的山高、水也多,林间、沟边淌着淙淙的小溪水。只要不是读书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总是在水边嬉闹玩乐。距我家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板桥,我至今还记得那座石板桥的名字叫麦家桥。
麦家桥边清清的河滩是我童年的乐园,不为别的,为的是那汪汪的碧波小溪,溪流蜿蜒,那是我儿时的天堂。桥下流水潺潺,溪水弯弯,这里是我童年时乐不思返的地方。捉小鱼、摸小虾,用个罐头瓶子养起来。星期天做完功课了,和几个小伙伴用泥巴堵住小溪流的两头,拿个筲箕,赶着水里的小鱼,看它们惊慌失措无路可逃的狼狈相,心中便生出许多的快意,小伙伴们用手一条一条地将它尽数捉住。天色已晚,回到家中,一手掂着鞋子,一手掂着瓶子,一身泥浆,满脸汗水,少不得母亲尽数的数落,“这哪儿还像个女孩子!”但心中却是欢畅无比的。
戏水是我的嗜好,我儿时的欢乐尽在桥边的水中。我在海边出生,我在水边长大,水给了我无尽的欢乐,我喜欢把自个儿融于水中。记得1999年我在天津出差时,住同一宾馆的一位台湾老者,见了我之后,将我一阵端详,说:“水命!”至今我不解其中之意。咳!管什么命!我喜爱水,水给了我欢欣,给了我美妙的童年,给了我一生的快乐!至今我仍然喜爱祖国的山山水水,它总是令我怦然心动,令我陶醉其中!
来到西藏,远离了海,无法再与海亲近,心中便多了些怅然与失落,少了些欢乐。哪想到,来到西藏的第二年,第一次亲近羊卓雍湖,它使我惊叹不已,恨不能用双手将这一泓碧波拥在怀中。
1967年秋收,我们连被调到羊卓雍湖畔收割青稞小麦。羊卓雍湖畔同山下的雅鲁藏布江畔都种了我们农场的青裸和小麦,但江畔都是沼泽地,秋收时雨多,联合收割机等大型的农业机械极容易陷进湖边的泥滩里,它们在这里施展不开,因此这里的庄稼也得靠人工一把一把地割回来。
记得那天早上,全连人乘坐汽车驶过雅鲁藏布江第一桥——曲水大桥之后,车头几乎转了90度角,猛地转了方向,沿着山脚向南驶去,汽车向南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便开始爬山,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约百米的峡谷。汽车沿着峡谷左侧蜿蜒而上,坐在车上,右侧陡峭的深谷让人胆寒,车轮朝前转动,感到车轮几乎已滑到悬崖边上,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眨。汽车行驶近两个小时,翻过了险峻陡峭的冈底斯山山脉的峡谷,来到了海拔大约有4800米的岗巴拉山口。大约是为了让车上的乘客欣赏美丽的羊卓雍湖,每次汽车经过这里,都要停下来,司机师傅因为常来常往、司空见惯,停了车就点火抽烟,放松一下刚才爬山时神经的紧张。
没有来过这里的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便会发出由衷的惊叹声。这里是西藏山南地区浪卡子县境内,岗巴拉山口是群山的顶部,从这里向南望去,千峰万仞重叠延绵,云海茫茫,轻纱般的云雾缭绕在山峰间。顺着山梁再往下望去,陡峭的山峰之间有着一池碧波,群峰像千万双手捧着这一池清潭,水面雾气缭绕,隐隐可见碧水中央有座小岛。这个山顶平湖静静地卧在冈底斯山的怀抱里,仿佛一颗镶嵌在雪山上的蓝宝石,璀璨夺目,令人爱不释手。
在山口向南眺望,望不见羊卓雍湖的全景,湖水半掩在群山之间,半边湖水半边山,半边山连着半边天,湖面延伸在延绵的群山之中,别是一番景致,给我留下了不尽的遐想。藏语中,羊卓雍湖是“上面牧场的碧玉湖”、“神女遗落的绿色松石耳坠”。这个湖是由雪山的雪水、天上的雨水和地下水组成的,湖没有出口,雪水不断地流人湖中,与湖水的自然蒸发形成奇特的动态平衡,这是大自然造物主给人类创造的奇特的景观。这是一个天然的淡水湖,它的面积有638平方公里,湖面海拔是4446米,羊卓雍湖的蓄水量有北京官厅水库蓄水量的20倍左右,藏民族称羊卓雍湖为“神湖”。
山南农场五队驻在羊湖的湖畔,耕种了4000多亩土地,这里原来是个牧场,后来改成种庄稼。湖畔土地并不肥沃,把地耕了,播下种子,就不用管了,等待秋天来收割就行了。五队人手少,每年的收割,青年连都作为农场最“棒”的劳动力,从这个麦田转移到另一个麦田,支援麦田较多的连队收割。1967年我们割完雅鲁藏布江畔四队的青稞、小麦之后,全连支青又被派到羊卓雍湖畔收割青稞。现在回忆起来,那时我们不过都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没有家庭拖累,没有思想压力,到羊卓雍湖参加收割,虽然气候恶劣,生活条件很差,但大伙儿的心情格外愉快。
一进藏,就把我们100多号城市青年,一股脑地放在喇嘛庙里,隔着一条雅鲁藏布江,消息闭塞,报纸、书信收到后,都是半个月之前的“旧闻”了,大家希望跳出喇嘛庙的小天地,外出走走,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了解一下外边的世界,所以来到羊卓雍湖,仿佛来到一个新天地。
走近羊卓雍湖,愉快的心情很快被恶劣的气候刮得无影无踪。这儿的海拔高,平均海拔在4400米以上,终年气候寒冷,而且缺氧,走路气喘吁吁。这里的天气变化无常,难以适应。一会儿风雪交加,冰雹砸得头顶生疼,冻得发抖。一会儿阳光灿烂,太阳烤得人脸上发烧,热得想脱棉衣。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在西藏的藏北草原工作过一段时间,就气候而言,羊卓雍湖湖畔与藏北草原的气候相差无几。
在湖畔收割青稞,天天守着羊卓雍湖,劳累使我们无心再欣赏它的美景。湖边的土质也不好,黑灰色的土壤上,铺满了拳头大小的石头,青裸长在这些石头中间,收割时,镰刀伸出去,便会“咯朗朗”碰到一串石头蛋子。用镰刀挖一个浅浅的小坑,发现这里的土地已被盐碱侵蚀,有白色的盐碱渍痕。因此,尽管这里水源充足,但是播下去的青稞、小麦长得并不好,麦秸秆细矮,出苗率低,麦穗不饱满。由于地处高寒,全年无霜期短,远远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青裸地,走到地中间,发现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寸苗未生,成了一片片秃地。每每遇到这样的盐碱地,年轻的我们反而挺高兴,不用再弯腰收割了,可以挥着镰刀,大踏步地走过去。
在海拔4400米的高原上收割青稞,是一个重体力活,我们付出超常的体能,辛苦万分。从9月中旬开镰,到11月收镰,前后大约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收割,夜幕降临才能回到驻地休息,午饭在地头吃,午饭后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中午时间紧张,为了能恢复一下体力,大家抓紧时间吃几口饭,然后扯过几个麦捆,半卧在上边,草帽遮住脸,能打个盹。收割的头两天,大家还弯着腰,知道腰疼腿酸。后来,腰弯下来就抬不起来了,已经没有酸疼的感觉,只剩下麻木。收割最累的是腰部了,头两天腰疼,三四天腰酸,一个月之后,腰已麻木了,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腰了。
王向前是个上海人,身材苗条而瘦小,长时间的弯腰割青稞,她的身体已经负荷不起了,那一天她倔强地对我说:“腰累得快要断了,今天收割我就不再抬起腰了,看这腰还疼不疼!”收割时她果然一上午没有直起腰,一直弯着腰干活,到中午收工时,她把镰刀插进地里,双手拄着镰刀把,弯着腰,身子快弯成90了,她的腰僵硬得直不起来了。我过去扶她,她摆摆手不让我碰她,两行泪水却止不住扑扑嗒嗒地落在脚下的青稞上。
有一天在湖边割青稞,每天都按时来送饭的马车,今天却来晚了。湖水泛着寒冷的清波,湖畔的风刀割般地刮在脸上,一上午在地里劳动,大家滴水未进,这会儿饥渴难耐。午饭没有送来,连长就不吹收工的哨子,支青们只好咬着牙继续割青稞。每个人的眼睛却不时地望着来送饭的那条土路,耳朵听着,盼着连长的哨音,太劳累了,大家都希望能休息片刻。在湖边秋收已经两个月了,支青们已不知道什么叫腰酸腿疼了,每天只是麻木地、机械地举起镰刀。这会儿,腹中空空,那小小的镰刀变得格外沉重。
盼来了送饭的马车,听到了收工的哨音,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我和班里的姐妹们,各自用青稞捆垒起一个小窝,往上一躺,用草帽盖着脸,得抓紧时间休息一下。60多个日日夜夜,起早贪黑,抢收青稞在湖边,大家疲劳不堪。
高原的天,小孩儿的脸,变幻无常。才躺在青稞捆上不过十几分钟,湖面上的小雨就飘过来了,落在我们的身上、草帽上。雨不大,落在棉衣上雨珠儿慢慢地湿了我们的棉袄。熟睡中的姑娘们也许是太疲倦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下雨了,大家在雨中睡得酣甜。
下午,上工的哨子响起来了,连长远远地看到我们班的青裸地里没有人影,也不见动静,他走过来检查了,这才发现还在雨中酣睡的我们。那一天,我一身累、一身疼、一身水,却吃了连长一顿批评。
高原上的冬天来得早,11月初,青裸还没收割完,雪和霜就来了。青棵上裹满了冰凌,一手拿镰刀,一手拢青稞,不一会儿,手就被冰渣刺得麻木了,一点儿也不听使唤。天气寒冷,我们只好穿上笨重的棉衣棉裤收割。到了地里,弯腰就更困难了,棉裤太肥太臃肿,高原又缺氧,割一把青稞得大口地呼吸一下空气,总感到胸部闷闷的,气儿不够用,心跳加快,体力消耗极大。
沿着羊卓雍湖畔的青裸地很长,从地头望过去,渺渺无际,一眼望不到边。实在太累了,为了缓解腰疼,有的支青干脆双膝跪在地上,挪动着身子割青稞。一天下来,棉裤磨烂了,两个膝盖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早上出工早,五六点到了地里,这时候是高原最冷的时间,天,闷黑黑的,微露的曙光中依稀可见小麦、青裸挺立在寒风中,用手一摸,小麦、青稞的秸秆上裹满了冰渣。高原群山林立,遮住了太阳,上午九点多钟,太阳才慢悠悠地升起来,照到雪山,照到了麦田。只有等太阳出来了,才能把青裸上的冰霜融化掉,我们的手才不会被冻得麻木。
至今我还记得赵泽、朱友堂等几个男支青边割青裸边高歌“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哟荷伊哟喂,太阳出来了!”,这是当时风行全国的革命样板戏、芭蕾舞剧《白毛女》的插曲。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凛冽的寒风中,他们用歌声,乞求阳光快快地到来。他们的乐观、风趣、幽默也感染了我,在这严寒的羊卓雍湖湖畔,在无边的田野上、麦田里,这歌声中有企求,也有些涩涩的苦味和悲壮!这是多么艰难的劳动,多么纯朴原始的呼唤啊!每次听到他们在寒风料峭的麦田里,对着高山,对着太阳的呼喊,看似幽默风趣,我的心却被震撼。他们的歌喉并不优美动听,他们的声音并不宏亮,是男性那种粗犷憨厚的呼喊,但这是对大自然最朴素的要求,他们是在用心灵呼喊,喊出太阳,唤来温暖!如果我是太阳,我会被这种呼唤深深地感动:别唱了,孩子们!我的心都被你们喊碎了!我要将万道霞光照耀在每一株青稞上,融化冰霜,把温暖送给你们!
我们那时都才十六七岁,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带来的伤痛,在呼唤声中好像减轻了许多,时至今日,回忆那时的情景,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我听到这歌声之后的感慨,无法道出当时无奈走出这艰难困苦环境,无法改变这一切的困惑。
羊卓雍湖湖畔寒冷,湖风刺骨,在湖边收割,风吹过来,像小刀刮过脸颊。在寒风中,在灼热的阳光下,手脚不停地收割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的皮肤都被阳光灼得黑黢黢的,脸上脱皮,嘴唇干裂。憔悴、疲惫挂在脸上。伙食也不太好,只有少量的萝卜白菜,还是从场部运上来的,白萝卜、莲花白菜这极普通的蔬菜,运到这里都成了极品。长期缺少蔬菜,许多女支青的嘴唇裂口,向外渗血。裂口很不容易长好,大家都抿着嘴说话,一不留神,口张得大些,裂口处就会冒出血丝。
湖边生长着一种小蚊虫,我们称它们“小虻虻虫”,这种小虫生活在湖边,小虫一团团地从眼前飞过,专门爱叮女支青的皮肤,赶也赶不走。干了一天的活儿,天黑回到宿舍,躺在铺着麦草的地铺上,拿出女孩子离不了的小镜子照照。瞧吧!黑红的脸上被咬得一个个的小红点,难看且不说,还又肿又痒。大家都很气恼。连队的卫生所除了阿司匹林之外,就是碘酒、紫药水,其他什么药也没有,更没有抹脸的药膏。没办法,我们就把平时护肤用的蛤蜊油抹在脸上,想防止小虻虫叮咬。但无济于事,脸上油腻太多,虻虻虫反而叮咬得更厉害。后来,记不清是谁“发明”了用牙膏抹在脸上,止痒、消炎,还防虫咬。在羊卓雍湖畔收割的日子里,女支青每个人在脸上抹了牙膏,晒得黑红的脸上再抹上点点白色的牙膏,个个都像京剧舞台上没化好妆的花脸。那时我们使用的是上海产的“中华"牌牙膏,生产者永远都不会想到,他们生产的牙膏还有防虫咬作用!
青裸是青藏高原上特有的农作物,在西藏的农区,雅砻河谷一带,土地肥沃,土质较好,水资源丰富,青裸长势良好。但在羊卓雍湖湖畔,高寒缺氧,土地呈盐碱化,加上无霜期短,青稞长得稀稀拉拉的,虽然青裸并不粗壮,但也要收割。这不仅是一个特别艰苦的劳动,也是很麻烦的事。有些事在当时连向外人讲都难为情,羞于张口。
青裸秸秆矮,穗头倒刺多,初冬,穿着棉衣、毛线衣、毛线裤割青稞,女支青怕冷,穿得也多,一不小心,青裸的穗头就钻进了衣袖、裤脚里,这些青裸的穗头有个特点,倒刺只要进了裤筒和衣袖内,它会顺着衣服一个劲地往里钻,越掏、钻得越快。白天在青稞地里干活,天气寒冷,只好由着穗头毛刺往里钻。晚上脱了毛衣、毛裤,袖子里、胳肢窝里钻的全是麦刺儿,把胳肢窝扎得又红又肿,得耐着性子,一根根地把麦刺儿摘下来。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只好请别的女支青帮助。这还算容易对付的,最可怕的是顺着裤脚上行的毛刺,都集中到了大腿根部,又扎,又刺痒,摘起来也更麻烦。坐在地铺上,一支烛光摇摇曳曳,昏昏暗暗。自己看不清楚,请同屋的女伴帮助,又难以启齿。所以,当夜深人静,外边不会再来人的时候,关紧门,在烛光下自己把聚集在大腿根部的毛刺,一根-根地摘下,那会儿多么盼望能有一小盆热水冲洗一下呀!但那时高原上燃料奇缺,除了清晨每人有一瓢热水之外,其他的时间没有热水供应,这夜深人静,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劳累的人们都已人了梦乡,上哪儿弄点热水呢?无奈,只好到井边提点凉水。高原冬季的夜晚寒冷异常,那井水更是凉到牙根儿,大腿根部已被毛刺扎得又痒又疼,再用凉水冲洗,疼痛难忍!真是苦不堪言!那时候如果有人给我们送来一盆热水,我想我们情愿用金子来换!
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艰苦,伙食少油缺肉,大伙的饭量都很大。好在农场的粮食充裕,我曾看到一个男支青用两根筷子穿起12个馒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来穿起12个馒头。有次劳动,有个男支青告诉我,他们班有个男支青一次吃了42个馒头,这可能是支青中最高记录了。平常见不到一点肉星儿,只有过节时才能杀一头猪。那时西藏还没有改良猪,当地的猪又矮又小,一头猪的肉分到100多人的碗里,能有几片?不解馋,不过瘾。支青们自有主意,每年的春节到了,连里自然管理不那么紧了,几个支青一合计,凑点钱,找到藏胞家,用半通不通的藏话比划一番,人家就明白这几个小青年想吃肉了来买羊了,善良的藏胞热情地打开羊圈让支青们任意捉,能抓住哪只算哪只。藏胞帮助宰杀后,只收7.5元钱,如果不要羊皮,还退还1元钱。平时是难见到一点荤腥的,但偶然也有好机会。
在喇嘛庙青年连时,三层楼上有个很大的平台,那是我们学习开会的地方,白天开会时,经常有成群的野鸽子从我们头顶飞过,仰着脸瞧着的男支青便打起了歪主意。他们侦察过了,这群鸽子的老窝在我们驻地旁边那个大庙的顶部。到了晚上,他们两三人一伙,腰里别上一截细铁丝,提着手电筒,趁着守庙的老喇嘛睡着了,蹑手蹑脚地摸进喇嘛庙,攀墙翻梁,爬上庙顶。那些傻乎乎的鸽子还在梦乡里,被灯光一照,呆呆地一动也不敢动,束手就擒,顷刻间就被拴在铁丝上,成了战利品。支青们“身手不凡,武艺高强”。碰上好运气,一次能逮七八只鸽子。回来后,架起枯枝,把鸽子烤得焦黄,美餐一顿。只可怜那些世代繁衍在这里的鸽子,藏族同胞从来没有动过它们一根羽毛,却惨遭这飞来横祸!这掏鸽子的勾当,女支青们是知道的,但只能望鸽兴叹,倒不是不馋,只是没有男支青那般“本领”。那寺庙墙厚梁高,檐飞角翘,鸽子窝大多在寺庙的顶端,掏鸽子天越黑越好,鸽子才不会被惊动。一手打手电,一手掏鸽子,那确实得有一套“绝活”,非女支青所能。因此,烤乳鸽之类的美餐与女支青无缘。
记得有一个夏天,区长上山打了只狗熊,用马驮着给我们送来了,这可把我们高兴坏了。谢了区长,炊事班从头一天就开始忙活,直到第二天下午,把狗熊肉剔净,剁成肉馅,准备包包子。吃狗熊肉包子,这是平生第一次,炊事班的人手少,忙不过来了,女支青纷纷到炊事班帮厨。女支青在伙房里包着,一、二排男支青先开饭,蒸好一笼,他们就吃一笼,我们包着,他们吃着,也弄不清蒸了多少笼,也弄不清他们吃了多少笼。轮到女支青吃包子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狗熊肉粗糙,肉不易煮烂,尽管如此,大家吃得有滋有味,在当时生活条件很艰苦的情况下,能吃上狗熊肉包子已经是“打牙祭”了。
连队炊事班由清一色的支边青年组成,他们尽可能地变着花样给我们调剂口味,粗面面条,粗面包子就是改善生活了。可年轻人粗心大意,常弄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出来。一次,炊事班蒸馒头,也不知哪位先生误把石灰当成碱揉进了面里,那天,蒸出来的馒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一样,没人咬得动,全连同志饿着肚子干了一天活。来到羊卓雍湖湖畔收割,炊事员早上煮稀饭,大概还没睡醒,迷迷糊糊中,谁也没看见一块洗手用的长条肥皂滑进了稀饭锅里。那天煮的稀饭与往常不一样,锅里直往外翻白沫。直到全连支青把一锅稀饭吃完了,在锅底见到那块被熬得只剩下一小块薄片的肥皂,炊事员才恍然大悟,找了一早上也没找到的肥皂原来掉进稀饭锅里了!那天,喝了肥皂稀饭的支青们都被涮了一次肠子,没少往厕所里跑。
初建连队时,没有菜,炊事班的支青到地里挖了一些野菜,记得挖得最多的是一种浅绿色叶片上有一层白色晶体的灰灰菜,熬一锅面汤,掺上一筐灰灰菜,再加点盐,味道还是很好的,这种灰灰菜汤全连人大约喝了近半年时间。灰灰菜的叶片上,这层白色晶体大概有泄药的作用,喝的时间长了,每个支青都精瘦苗条。有一次,全连人喝完一大锅灰灰菜汤,大伙儿都说今天的汤有些怪味,后来才知道,那天值班的炊事员,把一块抹布掉进汤锅里了,熬了一锅抹布咸水汤。
尽管劳动强度大,环境又恶劣,但每当我站在羊卓雍湖湖畔的青裸地里,看着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融化了青裸上的霜花,融化了冰渣,看到彩虹飞架,一头在山梁,一头钻进湖心的水中,我们沐浴在绚丽的七彩光环中间,望着远处巍峨人云的雪山倒映在湛蓝的湖水中,一切劳累疲倦便减轻了许多,艰苦劳动的痛楚仿佛都溶进了眼前的万顷碧波之中了。我常暗自惊叹祖国山河的壮丽之美,也常常仰天自问,这么美丽的雪山碧波之旁,气候为什么如此恶劣?一会儿是风暴,一会儿是冰雪!上苍啊!为什么这里的生存环境条件如此之差?
羊卓雍湖是彩虹的故乡,虽然人的生存条件恶劣,但这里的彩虹是极美的。据记载,这里是地球上彩虹出现最频繁的地方。秋天收割青稞时,经常见到濛濛细雨之后,彩虹或飞架在山峰之间,或一头架在湖面上如巨龙吸水,一头架在山梁上似飞龙攀岩,有时彩虹的两头都架在湖面上,有时彩虹的两边都架在山梁上,各种形态变化多姿,给人间架起了一座座美不胜收的七彩桥。每每见到彩虹桥,我都如痴如醉,久久留恋于此,不肯离去,如同置身于人间天堂般的美妙之中。
夏季的羊卓雍湖,明丽欢快,清晨一阵山雨从湖面上飘过,点点雨丝洒落在湖面上,湖面顿时波光粼粼。雨走了,彩虹悄然而至,它一头扎人湖心的水中,一头悬挂在山峰中间,呈半圆形,宏伟壮观,似天上的七彩花缎落人人间,长虹贯空,真是美仑美奂,极目舒畅。雨后,仔细看那彩虹,似有数不清的小雨珠儿在彩桥上聚聚散散,迸发着雾纱似的雨幕,环绕着彩虹桥形成一幅水濛濛的雨带。彩虹飞架,初时色彩极浓,艳丽无比,待红日渐渐升起,彩虹便缓缓淡去,只留下隐约可见的半弯似水彩桥。
朝霞升起时,万道霞光洒满湖面,染红了万顷碧波。这时的羊卓雍湖像一幅山水画,浓妆淡抹总相宜。远处陡峭的雪山山峰倒映在水面上,白的雪、蓝的水,相映成画。雨后的湖水碧蓝清澈,与橙红色的霞光、林立的雪山组成一幅绝妙的水彩画。如果这时你来到羊卓雍湖,她美得令人心醉。恍惚中,我猜想,莫不是天上的瑶池落在了这里?
今天的羊卓雍湖畔已经开发了旅游业
支边五年之后,我被调到农场的基建连当文书。基建连成立了捕鱼队,到羊卓雍湖捕鱼,我也随着捕鱼队来到羊卓雍湖。我们连队来这里捕鱼,这是开天辟地的第一网。千百年来藏民族把鱼作为神敬仰,羊卓雍湖的鱼儿从未有人捕捞过,因此,十分稠密,捕鱼船若在深水区捕捞,一网撒出去,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呢!捕鱼队的师傅是从江苏洪泽湖上请来的老渔工,很有经验,而捕鱼队的成员清一色的是藏族农工,从敬鱼如神到扬帆张网,这该是多么大的进步啊!
捕鱼劳动也是极艰苦的,因不方便,船上全部都是男子汉,当然也有另一种说法,女人不能在捕鱼船上,女人上了船,连一条鱼也捕不到了。其实从实际出发,妇女的确无法上船。清早渔船出去,到天黑才回来,无论遇到风雪、冰雹、雷电,谁也无法下船,坐不能坐,躺不能躺,也无法休息。舱内是鱼,船板上是网,头顶上是灼人的阳光,湖面上是凛冽的寒风,即便在七、八月间,湖面上的风也刮得脸生疼,女同志实在难以适应。支青黄建设,是个身体很棒的小伙子,那年他不过二十岁左右,他曾和藏胞一起参加了一个夏季的捕鱼劳动,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在船头,他脸上被风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且说,湖面上的风像小刀子似的,他满口的牙齿全部被吹歪了,回到郑州治疗很长时间才恢复原样。
我没有在船上捕鱼的机会,也就没有乘船浏览羊卓雍湖的体会,我看到的只是湖边近岸的景色,但羊湖的美深深地吸引着我,那烟水空濛的湖中心该是什么样呢?真令我心驰神往!那天是“八一”建军节,照例是要放假休息一天,我央求老渔工张师傅带我到湖中心去玩一玩。好脾气的张师傅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答应了。他放弃了难得的休息日,陪着我去湖心观景,我心中十分感谢他。
我们划了条小船,船上坐着连队卫生员王改均,另外两个藏族小伙子,张师傅和我共五个人,小船儿轻快地离开了岸边。
清晨,坐在小船上观赏羊卓雍湖,别有一番情趣,别有一番沉醉。
湖面上淡淡升起的雾气缭绕漫漫,团团水雾将湖水罩进山的怀中,水面上便不甚清晰。小船儿轻巧地划过水面,从船左侧往下看,湖水极其碧透清澈,看不到一丝的污染,纯净得可以看到深处的礁石。礁石奇形怪状,像海底的珊瑚花一般剔透晶莹,一丛丛、一簇簇从小船底下滑过,真是美妙极了。1993年5月,我曾在泰国的帕堤雅海岸见过船下海水中的珊瑚花,导游把这些海底珊瑚作为珍宝介绍给我们看,言语颇为自豪。我也曾暗叹过它们的美丽,但这些珊瑚与羊卓雍湖水底斑斓的礁石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小船划到离湖中心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张师傅说让大伙儿看看,休息一下,我们信以为真。我问张师傅这羊卓雍湖的水到底有多深?他说,还没有测出来。我发现,越往湖中心走,张师傅的话越少。小船愈往湖中心走,水的颜色就愈蓝,水蒸气就愈浓,空气好像能拧出水来,湿漉漉、凉冰冰的,水温也就愈低。即便在七、八月,在岸边,如果跳进水中,不过三五分钟便会冻得发抖,肢体僵硬,如果不小心掉到湖水里,不冻死也得冻得透心凉。小船儿快到湖中心了,水气缭绕,我们裹紧棉衣,兴致极高,提了十几个问题,可张师傅一句话也不说,两个藏族小伙子也沉默地划着船。
小船儿调转船头向返回的方向驶去,“怎么不朝前走了?”我问张师傅。他嗫嚅着:“这湖上是有规矩的……咱们回去吧。”张师傅是个极勤劳的老渔工,有五十岁左右,也是个极好的人,但传统的观念顽固地在他的脑子里扎下了根,女人是不能在船上的,尤其不能让藏身于湖中心的诸路水神知道有女人在船上……我不愿意让张师傅为难,和改均相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哎,谁让我们是女人!
我们央求张师傅不往湖中心划了,在这里停停也行,他爽快地答应了。小船儿荡起不尽的涟漪,水光山色成一体,雪山倒映在明镜似的湖面上,此时,晨雾已散,湖面波光摇曳,碧水盈盈,美丽的羊卓雍湖啊,好似一幅水墨未干的丹青,令我陶醉其中,回味无穷!真希望自己融入这万顷碧波之中,成为这天然画中人,化为美丽的碧波仙子!
湖中心没看成,但毕竟乘船浏览了美丽的羊卓雍湖。在后来的几天里,我天天观赏着羊卓雍湖。每天的早晨,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慢慢跃出水面;日落时,霞光铺满湖面,湖水一片彤红。天气好的时候,湖水祖露着明净的脸庞,像十五的月儿般丰润而平静。农场捕鱼队的机动船像一片片树叶飘在湖面上,渔船驶过水面,犁出浪花朵朵。这时,羊卓雍湖会慷慨地把成千上万尾鱼送给捕鱼船。如果遇到风雨天,它会撒娇般地借着风力,涌动碧蓝的湖水,让波涛扑向山脚,霎时,浪卷云飞,堆起千重雪,湖水咆哮,浪遏飞舟,湖水连天成一色,蔚为壮观。如果遇到这样的天气,连张师傅也不敢贸然下湖捕鱼呢!
每年收割时,手持镰刀,穿着破旧褴楼的军装站在湖边,祖国山河的壮美常使我们豪气倍增,激情满怀,与这壮丽山河相比,艰苦、劳累在这里变得渺小,我们吃点苦、受点累算什么?一切艰难困苦都置之脑后,这是我们祖国的山水,是我们祖国的土地,我们应该在这里耕耘,收获。多少次,站在湖边,陶醉于这山水之中,一身的疲乏疼痛荡然无存。
每年秋收结束时,羊湖畔已飘起雪花,虽然天寒地冻,我们和五队的藏族工人、当地的藏胞共同举办的篝火晚会照常举行。五队驻地背后是一座小山,山坡上长满了苍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劲风吹过,卷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即便在冬天,也是郁郁葱葱。柏林中有一块空地,篝火晚会就在这里举行。大家围成一个圈,先表演各自的节目。我们表演了小合唱,笛子独奏、样板戏选段、男女声独唱。吴海仙、沈景花等几个人表演了洗衣舞。而后,藏族姑娘小伙子们就开始跳起传统的锅庄舞,藏族小伙子们把一只皮袍袖子甩在背后,裸露着一只粗壮有力的臂膀,全然无视羊卓雍湖湖畔这冰雪的世界。姑娘们舞姿婆娑,缓慢柔媚。他们身上佩戴的各种装饰物随着他们的舞步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舞到高潮时,男女青年自然地手拉手,臂连臂,踢踢踏踏,顿地而起,击节有律。高亢激昂的藏歌,就回荡在湖畔的夜空里。看人家跳舞和谐有力,一招一式都透着粗犷豪放,舒展流畅,支青们耐不住性子,也跃跃欲试。有几个男支青走进人家的圈子里,大约是没有经过认真训练,也很少接受藏族舞蹈的熏陶,笨拙的舞姿惹得藏胞们阵阵善意的哄笑。但是汉族小伙子白皙的皮肤、挺拔的身躯、俊朗明快的笑脸也赢得藏家女儿含情的目光,汉藏民族的交流融会达到了高潮。
篝火晚会高潮迭起,歌声、舞步把两个民族交融在一起,支青们享受劳动之后的欢乐,藏胞们庆贺收获后的喜悦,大家手拉手、肩并肩,用歌声、用舞姿抒发人们对美好明天的向往。每逢此时,我总是在想,多么淳朴的藏家儿女啊!恶劣的生存、生活环境赋予他们的是顽强的生命力。他们已适应了这里的严寒气候,千百年来,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播下希望的种子,收获劳动的果实。为了保卫这块土地,反对外来侵略者的践踏,他们的祖先曾在这里流过血。西藏著名的抗击英帝国主义侵略者的“江孜战役”就发生在离羊卓雍湖不远的“宗山堡”,那里至今还保留着当年藏族人民抗英的炮台。炮台褐色的岩石至今依然傲然挺立,这是藏族人民抗击外来侵略的见证,也是藏族人民不屈不挠的象征。
报纸上登载了羊卓雍湖水电站已经发电的消息,我期盼着重返西藏,去看看我心中的海——羊卓雍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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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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