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海边一景。 郭梓云摄

初抵格陵兰岛第二大城市西西缪特，正逢一场激烈的雪橇犬比赛。天空广阔澄净，地面白雪皑皑，远处雪山蜿蜒。突然间，仿佛有什么从远方雪色中一跃而出。仔细看，十几只雪橇犬奋力狂奔，一路溅起飞扬雪末。骑手牢牢握着缰绳，控制雪橇犬的方向和速度。冰天雪地间，赛况正酣，观众的欢呼鼓舞声不绝于耳。优胜者抵达终点后，人们冲上去将他和雪橇高高抬起，庆祝胜利。

驾雪橇深入自然，采草叶做茶，用打猎所获的驯鹿肉、麝牛肉做一顿佳肴，看窗外雪花纷扬而下……很多格陵兰岛人的生活日常便是如此。久居钢铁森林中，我惊异于格陵兰岛人对自然如此熟悉，与自然如此亲密。

在格陵兰岛，猎人或许是与自然接触最密切的群体。“我明天出海，希望捕些猎物去集市上卖。”职业猎人延斯娴熟切割着捕获的海豹肉，“不过也说不好，要看天气。”他兴致勃勃地展示打猎间隙拍摄的视频：在夏天的山中追踪驯鹿，或在船上远眺趴在浮冰上的海豹。时节不同，动物习性各异，猎人需时时掌握天气变化、环境特点，锻炼眼力和耐心。“祖父教我打猎的技巧，我又教给儿子。我们的捕猎技术就这样代代传承。”

对延斯而言，渔猎生活不乏艰难，却有一种自在坦然。数千年来，格陵兰岛人根据环境特点，探索出合适的生存方式。他们将雪橇犬驯化为忠实的工作伙伴，用自制鱼叉和皮划艇出海捕猎。夏季，他们迁往内陆狩猎驯鹿，用动物皮搭建帐篷；冬季，他们返回沿海定居点捕猎海豹和鱼类，以毛皮制衣御寒。他们顺应季节更替与动物迁徙，享受冬日冰雪，也期待夏日繁花。自然塑造着格陵兰岛人的生活方式，也孕育出他们顺时而为的生活理念。

天空、海洋、陆地，都为格陵兰岛人提供生存资源。生命有其规律，人类遵循自然，将自己化入其中。“新鲜的食物、纯净的水、暖和的衣物……我们的一切都源于自然的馈赠，内心充满感激。”西西缪特博物馆馆长多特·奥尔森语气恳切，眼中闪烁着对格陵兰文化的自豪。“我们相信，若非为了果腹，就不应当猎杀。取之于自然的，永远不应多于实际所需。”千百年来，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在这里一以贯之，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智慧和哲学。

时至今日，在格陵兰岛，渔猎已非所有人的生存必需，却仍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生活方式。驾着雪橇驶入冰雪覆盖的荒原，四野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阳光在雪地闪烁细碎光芒。那种天地间只此一人的辽阔和静谧，令人难忘自然的宏大与深远。“这种体验独一无二。我在自然中寻找平静，治愈自己。”当地人安德斯微笑着讲述自己喜爱格陵兰岛的理由。

时代在发展，今天的格陵兰岛渴望通过旅游业推动经济增长。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提出为期10年的可持续旅游发展计划，旨在实现自然、社区与文化和谐共存，同步发展。在“冰盖门户”康格鲁斯瓦克和西西缪特之间，“北极圈公路”正在建造，将有效提升陆上交通便利度、盘活两地旅游资源。同时，政府和施工方细致保护着沿途驯鹿和麝牛等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避免破坏自然景观。公路沿线的“冰与海之间的因纽特人狩猎场阿斯维斯尤特—尼皮萨特”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正考虑向游客提供捕鱼和狩猎体验项目，在适度开放的同时兼顾生态保护与居民生活。“我们不想要一个新的格陵兰，”当地工作人员潘宁瓦克说，“我们想让人们看到本真的格陵兰。”这种对旅游资源开发的审慎态度，正源于格陵兰岛人对自然的依恋。

实地探访格陵兰岛前，我总以为，在严酷气候中生活的人必然背负着数不尽的生存艰辛。直到踏上这片蔚蓝海岸与冰雪荒原，和当地人平静、友善、充满生活热情的目光一次次相遇，我才明白寒冷与艰辛之外，这片土地同样孕育着安宁与自在。格陵兰岛人不占有自然，他们与万物生灵在这片交融了故土深情与生活热爱的寂静之境共同生息，从自然中来，也归于自然。

《 人民日报》( 2026年05月08日 17 版)

郭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