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瞻
微信版第1909期
郎溪县姚村镇的古道,素来有名。
上起唐宋,盛于明清,历经千年洗礼,延续至当代。虽有部分损毁,仍最大程度地保持了古风原貌,成为一处未经修饰的原生态景观。古道多数路段用块石、石板砌筑,少数路段开山凿石而成,穿村引户,跨溪过桥,夹带道路两旁的草木花香,盘上山岭而隐于云端。因为有多条古道,故称谓不一,如鸦山古道、白阳岗古道、刘家冲古道等,其中以鸦山古道最为人知。
2013年3月,由国务院公布,姚村的古道统称“鸦山古道”,分东、西两条路线予以保护,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条路线起点均在姚家塔,终点在宣州区水东镇,若是在地图上描画出来,轮廓像一个细长的枣核,想到水东镇的特产就是枣,鸦山古道与水东镇结缘,或许早有注定。
为了更好地探访古道,我们约了两名姚村的向导,他们在地方文化领域颇有建树。一为王祖清,根生土长的农民作家;一为梅府军,宣城梅氏的后裔,最有名的先祖当属“宋诗鼻祖”梅尧臣。
未曾料到的是,约定的日子竟然下起了雨。但我们的心早已飞向姚村,如约会合。我们一行五人,乘车从姚家塔出发,先探访西线,西线路段总长约13公里,重要的支点为永丰殿村、刘家冲村、袍笏岭以及岭上的天泉庵。
我们出发的时候,雨仿佛会心地停了,沿途山青村洁,溪流潺潺,草木葳蕤,一派田园牧歌式的景象,令我很自然地想到陶渊明的“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孟浩然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永丰殿到了,下车,路右边是村庄,路左边是一条小溪,溪上有桥,过桥后有棵粗壮的枫树相迎,枫树后面是绿树簇拥的一大片场基,场基上是简易的篮球场。我心下疑惑,既然叫永丰殿,应该能见到庙宇啊?王作家为我解了惑,原来篮球场就是永丰殿殿址,枫树旁紧邻溪流处曾建有一座花戏楼,永丰殿与花戏楼大门对望,惺惺相惜了许多年,是古道上一处重要的歇脚点,更是文化聚集地。
我仿佛看见那个时代的人们,在永丰殿烧香拜佛,再到花戏楼听皖南花鼓,既慰藉心灵,又愉悦感官,旅途上的疲意尽消。眼前的现实,却是双双塌毁,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多少年后,还有谁会记得永丰殿与花戏楼?王作家拨开草丛,引我们看一截断碑与一个石制香炉残件。可贵的是,断碑上依稀有字迹,用湿毛巾轻擦,露出文字,周边环绕着缠枝花卉纹,显得异常精美。“五猖圣会碑记”六个大字排头,下面的小字是记录当年盛会的内容,落款为康熙丙申年,即1716年,距今超过300年,妥妥的文物,更是永丰殿与花戏楼存在的实物证明。
我一直错以为,跳五猖就是局限于郎溪定埠一小块地方,其实不然,古楚地范围内多地盛行,如溧阳、马鞍山,还有鲁迅《社戏》中描述的绍兴,都有迹可查。姚村这块断碑的发现,从一个侧面佐证了跳五猖的昔日流行程度,犹似于当今的网红节目。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对断碑残件加以保护,以便日后更好地挖掘它们的史料价值。
我的思绪还在永丰殿游荡,车子已经赶往刘家冲了。刘家冲村建于明代嘉靖年间,依山傍水,古迹众多,古树、古墓、古桥、古井、古祠堂、古民居、古戏楼、关帝庙等。最值得说的是古树,300年树龄的有30多棵,主要为枫树、银杏,在县内首屈一指。古代商旅人士把这里当成驿站,各地文化在这里交集生辉,甚至波及饮食,如刘家冲的“土菜三绝”:石笋、石木耳、石鱼。石笋、石木耳属山珍,石鱼则是溪水中二三寸长的小鱼,类似于泾县的琴鱼,肉质嫩滑,食之难忘。
村尾到天泉庵一段的古道,堪称西线古道的精华,当地人称刘家冲古道。
约一米六宽的古道,在竹林中蜿蜒伸展,路面不时见到凸起小块的青石、岩石,以及苍黄的竹叶、笋衣,仿佛要把步行的我们领进一个童话世界。雨后的竹林湿漉漉的,显得格外清新,溪流、碎石、小桥、鸟鸣、虫啼,裹在晶晶莹莹的绿里,步步生景,处处迷人。我最钟情的一处,是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独立在竹丛中,靠古道一侧,如利斧斫砍,平如镜面,我想可以刻字“听涛”,听万竿绿竹腾波起浪,再以溪中山泉煮茶品茗,纵是神仙也得羡慕啊!
来不及将眼中的秀色消化,又一处秀色袭来。一棵树干呈“S”形的枫树,姿态婀娜,旁有一圆形的清澈小水潭,状如梳妆镜,组合成一幅神女梳妆的画面。神女为谁而容?我的答案,当然是我们一行人。
再往前行,古道一分为二,一条通往老龙沟,听说沿途景色颇像张家界的金鞭溪;一条盘山而上,山前立有一块市级文物保护碑——天泉庵。这座山叫袍笏岭,想来是位官员命名的,隐含紫袍蟒带的抱负,当地人叫白了为螃蟹岭,瞬间远离朝堂,接地气了许多。
我们攀岭而上,眼前绿竹合围,脚下群石奔涌。这些石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时而平坦,时而错落,时而杂乱。被雨水淋透后,像青蛙、像蜥蜴、像孵蛋的母鸡,似脸盆、似棋盘、似散落的玉饰。我们艰难行进着,相互照应,尤其是注意防滑倒。这么崎岖的古道,如何走骡马及车辆呢?当年的古道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归纳原因,我想主要是年久失修,加上水流的持续冲刷,以及钻入路中的植物根系抬升等诸多因素共同导致的。
行到山腰,古道的宽度又缩小一圈,约一米左右。路面不像山脚下那么凌乱了,趋于平展,但是弯道渐多。拐弯处的山路由于视角的转换,多能发现不一样的景观。我就发现了有趣的两处,一处山石如盘腿而坐的佛像,正念着经文,称之“大佛传经”;一处山石如探头探脑的乌龟,龟首有一天然凹陷,似深邃的眼,称之“灵龟探道”。
我们明显感觉到山体的抬升,古道变得越加狭窄了,最窄处仅能容一人通过。再行不远,我们就看见山顶竹林中隐约透出光亮来,越往近前,光亮越盛,并且浮动着一层岚气。
待看到一棵苍劲的楝树及一角屋檐时,山顶已向我们敞开怀抱了。迈过楝树,豁然开朗,古道重又变得宽阔。左边有一间小庙,门头石刻“天泉菴”,端严浑厚,气度不凡。菴是古代写法,即庵,我曾以为是特指尼姑修行的地方,其实也可以代指寺庙,或者文人居住的草庐。传说唐安史之乱期间,民不聊生,且瘟疫四起,天帝有感,令雷神击开山石,引出消灾祛病的甘泉,造福一方。后来民众在泉眼旁建庵,以表敬意。宋元清期间屡遭兵祸损毁,反复重修,得以延续至今。
跨进庵门,一眼就能看见全貌,前殿后殿,加上两侧侧殿,围成“口”字形,中间是天井。天井地面见一口石井,八角形,外附青苔,显得古意盎然。井口处内收为圆形,可见两处陈旧的裂痕。向井内望去,幽深不见底,似乎有水波折射出微光。恰在此时,天空飘起细雨,向天井上方望去,如烟似岚,江南烟雨的感觉瞬间袭来,我仿佛见满眼青山,抖擞蓑衣,驾一叶扁舟,向碧水中流驶去。
绕殿而行,见殿内不仅供奉佛家菩萨,也供奉道家神仙,梅诗人补充说侧殿还供奉过蔡伦像。佛家、道家、民间文化在这里和谐共存,体现了文化的兼容性、多样性,以及入乡随俗的适应性,真是小庙里有大乾坤啊。
小庙背依山体,可见开凿的印迹。特别是几丈宽的平整崖壁,让我想到泰山的摩崖石刻,若是效仿,必定给古道添加历史文化因素,刻什么好呢?王作家提议“多少楼台烟雨中”。我认为要带郎溪元素为好,清代名人王家相的《鸦山古迹》诗,其中一句“烟霞深处一苔矶”,刻在此地非常契合。
小庙一旁即是分界线,一只脚还在郎溪,另一只脚却跨到宣州了。容不得我展开遐思,同伴们催着我下山了。
(作者单位:郎溪县中医院)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