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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平山的四月,是杜鹃花姹紫嫣红盛放的时候,从旋转天梯上去赏花的人特别多。但往附近“安隐寺遗址公园”走的却很少,我是怀着众多的好奇来寻秘访古的。
公园门口立着一座仿宋牌楼,脚下是一条林荫小路,这条路模拟的是宋代“渡口—宝幢—牌楼—安平泉—安隐寺—临平山”的游览次序,从低到高,一路往上走。
路边立着一座复建的宋代样式的石经幢,石头被雕刻出层层叠叠的莲花纹,伸手摸了摸,石面凉飕飕的,刻痕还很新。旁边几株老樟树,枝桠伸过来,恰好给经幢遮住了阴凉。
当时这里还有唐梅、古黄杨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安隐寺被拆后毁掉了。如今遗址公园里剩下的,就是那二十五株古树。平均树龄两百多岁,最老的有四百年,树皮裂成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樟木香。它们已经成为这座千年古刹真正的遗物。
“香雪亭”,大概是取意冬日梅花如雪。亭子旁立着几块石碑,是苏轼、陆游等人的诗句碑廊。其中一块刻的是苏轼那首安平泉诗。
往前有一泉井,池壁刻着“安平泉”三个字。旁边立着文保碑,写着“杭州市文物保护单位”。近千年前,苏轼到寺里,喝过这眼泉的水。
安隐寺,是唐宣宗年间建的,初名永兴院,后唐时改叫安平寺,直到宋英宗治平二年才正式定名安隐寺。这眼泉,相传是唐代诗人邱丹炼丹的地方。邱丹曾隐居临平山,跟韦应物互相写诗唱和,算得上名士,山上还有“邱丹骑犊”的塑像。
苏轼第一次来安隐寺,是在熙宁七年。那年他三十七岁,在杭州任通判快四年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要调去密州。
临平他来过许多次。明末清初的《临平记》里,作者沈谦说:“坡公守杭,民安物阜,不特选胜于金牛,为湖山之主,即城东山僻如临平者,五马数过焉。”意思是苏轼不光逛西湖那些热门景点,连临平这样相对偏僻的地方,也骑着马常来。
遗址公园往上登山近千米,有一座傲视群山的东来阁,可以望见整个临平城区,我曾经来过两次。里面有个临平山历史文化展览,介绍与临平山有关的二十几位历代名人,其中介绍从遗址里出土的一方砚台引起了我的关注,这是苏轼用过的砚台。
我直奔临平博物馆,想看那方真正的东坡砚:“雪堂”款端石抄手砚。砚台比我预想的小一点,长方形,端石的青紫色,温润得像一块老玉。底部挖空,两侧为墙足,标准的宋代抄手砚样式。砚面有浅浅的墨池,砚堂磨得微微下凹,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是被人用了很久才会有的痕迹。
我蹲下来,调整了好几个角度,仔细端详“雪堂”二字,篆书的笔画圆劲有力。
砚台一侧刻着苏体楷书:“元祐六年十月二十日,余自金陵归蜀,道中见渔者携一砚售人,余异而询之。”另一侧刻着:“……得于海滨,余以五百缗置之。石质温润可爱,付迈以为书室之助。”
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这方砚台,真是苏轼用过的吗?
苏轼来过安隐寺好几次,爱写字、写诗,爱跟僧侣聊天,随手带一方自己的砚台,也不奇怪。
我想象着:熙宁七年那个春日,苏轼在僧房里磨墨写诗,写完了,随手把砚台落在窗台边。
他把自己的黄州书斋名“雪堂”刻在底部,等于把那段记忆随身带着。然后传给儿子,让他“以为书室之助”。
苏轼本来就有在砚台上刻字的习惯。如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送长子苏迈赴饶州德兴县尉任,赠砚并铭:“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我查了下苏轼年谱,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十月他在干嘛呢?他在颍州(今安徽省阜阳市)知州任上呀!这年的八月抵达颍州赴任,次年(元祐七年)三月调离颍州前往扬州了,期间不可能归蜀呀。苏轼将老父归葬眉山后,几十年从未再回过蜀中。
但我内心还是很愿意相信它跟苏轼有关。比方说他想归蜀未归成,或者时间刻错了等等。它被泥土埋了几百年,又被挖出来,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我隔着玻璃看它,就像隔着一整个宋代。
文物鉴定专家根据形制、年号、书法风格、历史文献等,鉴定该砚为国家一级文物,确认其为苏东坡遗物。虽然也有学者持有异议,认为时间线对不上,有可能后人伪托等。
反正这方砚台到底还藏着哪些身世已是个谜。后来苏轼的儿子苏迈于大观元年(1107年)任过嘉禾(即嘉兴)县令,据说他曾经到过安隐寺,苏迈临走时是否忘了拿砚台,还是他送给了方丈做纪念呢?
按照清《临平记》的记载,苏轼那年来安隐寺,是跟诗僧道潜(参寥子)一起游的,他是苏轼一生很要好的僧侣朋友。
苏轼是懂茶、懂水的人。他喝过虎跑泉、龙井,对天下名泉如数家珍。可安平泉的味道,还是让他眼前一亮。他在泉边写了一首诗:
闻说山根别有源,拨云寻径兴飘然。
凿开海眼知何代?种出菱花不记年。
煮茗僧夸瓯泛雪,炼丹人化骨成仙。
当时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
最后两句最有意思。苏轼不是在写风景,他是在替一眼被遗忘的泉水打抱不平。陆羽写《茶经》,遍访天下名泉,居然没把安平泉收进去,这简直是天大的遗憾。
这种较真劲儿,我特别喜欢。他研究酿酒,会记下每一步细节;研究东坡肉,会摸索出“慢着火,少着水”的诀窍。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连一眼被历史遗漏的泉水,他都要替它正名。
苏轼的《安平泉》一诗既出,安平泉名声大振,吸引了后世众多文人墨客前来游览并步韵题诗。陆游游历后发出了“枕石何妨更漱流,一凉之外岂他求”的感叹。康有为1918年来时,寺院已有些破败了,他写了句诗:“但得心安即安隐。”
安隐寺的名字,本就有“安隐”的意思,而苏轼一辈子所求的,也不过是“心安”二字。他在《定风波》里写“此心安处是吾乡”,说到底,就是在找一个能够安顿灵魂的地方。
安平泉并不在名泉之列,不被陆羽所知,但它清澈、甘冽,苏轼喝到这眼泉的时候,说不定也喝到了一种“被遗忘的自由”:不被世人关注,反倒可以安心做真正的自己。
苏轼那首安平泉诗有好两个版本,《全宋诗》里首句是“策杖徐徐步此山”,可《临平记》里记的是“闻说山根别有源”。我更信后一个。因为“闻说”两个字里,藏着一种“特意找来”的味道。
就像我专门来寻一个遗址公园,旁人也许不理解,可我执拗地认为,有些东西,值得专门来一趟。因为,临平山边的溪水还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