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井

北京 张艺群

北京的胡同，是从井里长出来的。

元人语里，“胡同”本就含着井的意思。傍井而居、凿井成巷，于是一座古都的肌理，便由一汪汪清水、一条条窄巷，慢慢织就。走在京城深处，抬头便撞见带“井”的地名：王府井、三眼井、大甜水井、小铜井、龙头井……有的仍叫旧名，有的改作“景”字谐音，藏着一口井曾有的清冽与热闹。井不在了，名字还在，像一枚不肯褪色的印章，盖在时光的扉页。

旧时京城，河湖远疏，地下水是寻常人家的命脉。《京师坊巷志稿》里，许多胡同名下只写二字：井一、井二。寥寥几笔，便是一巷人的生计。紫禁城饮玉泉山的水，百姓守着胡同里的井。苦水居多，甜水稀罕，一口甜井便是街坊的至宝。那时候卖水的打井多是山东人，老人常说他们会看风水懂水脉。王府井的甘冽，曾让十字街头车马不绝；三井胡同的三眼石孔，供几户人家同汲，不挤不争，是老辈人的分寸。

井台是胡同的心。天刚亮，辘轳吱呀，木桶碰着井壁，水声清亮。挑水的汉子、浣衣的妇人、端着瓦罐的孩子，都聚在井边。家长里短、市井消息，随井水一起打上来，在青石板上漫成温热的烟火。井旁的窝棚叫“井窝子”，守井人卖水、换水牌，一瓢一勺，守着一巷的晨昏。井不说话，却把百姓的院门连在一起，把日子酿成醇厚的人情。

井也藏着京城的等级与传奇。大铜井的铜圈上，蒙元铭文依稀可辨，是权贵的印记；颐和园延年井，牵出宫闱旧事；北新桥的锁龙井，藏着市井里的神话。一口井，一段史：有的养着布衣炊烟，有的映着朱门檐角，有的浸着风雨悲欢。京城的井，从不是单调的水眼，是活的文脉。

后来自来水通进院落，井渐渐沉寂。有的被填，有的覆上石板，有的只剩一块碑、一个地名。辘轳声远了，挑担的身影淡了，井台边的喧闹，化作老人口中的往事。可每当走过那些带“井”的胡同，仍能听见地底隐约的回响——那是水在流动，是岁月在低语。

京城的井，是胡同的根。它饮过元明清的霜露，见过四合院里的春秋，把一座古都的坚韧与温厚，都藏在深深的井壁里。如今街巷更迭，高楼四起，那些以井为名的地方，依旧守着最初的烟火气。

2026年3月22日于闻石草堂

张艺群：号闻石，1957年生，籍贯北京通州。曾供职于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中国文联资料馆。1983年曾在北京书画研究社学习。1993年被评为国家图书馆馆员职称。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届艺术发展委员会副主任、秘书长，中国书协办公室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六、七届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外联部主任、硬笔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北京通州区政协文史学习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