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大年初一,我正乘坐在自厦门飞往兰州的航班上。机翼划破层层云海,窗外是一片澄澈无垠的蔚蓝,万顷云涛奔涌起伏,壮阔得令人屏息凝神。我临窗远眺,心神却早已随流云飞渡,飘向那座壁立千仞、倚天拔地的千古名山——西岳华山。那刀削斧劈般的险峻奇峰,那直插云霄的悬崖石径,那悬于天际、历经风霜的铁链,一次次在记忆深处清晰浮现。人生行至此刻,已三登华山,每一次登临,都藏着一段岁月流光,一种心境变迁,一重人生领悟。
第一次上华山,正是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心中藏着山海,眼底无视险阻,只听闻华山天下奇险,便一心要亲赴其险、征服其高。那时的我,不知何为畏惧,不懂何为量力,只凭着一腔孤勇与满心好奇,只身来到华山脚下。仰望群峰壁立千仞,石径如细线悬于崖壁之间,旁人望之胆寒止步,我却只觉热血翻涌,壮志满怀。
彼时尚无缆车可依托,唯有一条“自古华山一条路”。我双手紧握冰冷粗粝的铁索,脚掌踏紧窄陡石阶,一步一挪,奋力向上攀登。身旁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山风自谷底呼啸而过,铁索微微震颤,每一步都如同悬于生死边缘。可年少的心,偏偏偏爱这份惊心动魄——越是险峻,越要向前;越是艰难,越不肯退。不知攀行多久,汗水浸透衣衫,双臂酸软乏力,双腿微微发颤,可心中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始终推着我向上、再向上。
终于,我踏上华山之巅。
立于峰顶极目四望,群山尽伏脚下,云雾漫绕山腰,天地豁然开阔。可当我下意识回首来路,那蜿蜒于绝壁之上、依附千仞悬崖的石阶与铁索,骤然映入眼底。那一刻,一路无畏的勇气,瞬间化作魂飞魄散的惊悸。原来自己走过的,从不是寻常山路,而是天险;攀越的,从不是普通山峦,而是惊心。山风猎猎作响,心魂为之震荡,后怕之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将我彻底淹没。直至多年以后,每每忆起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可奇怪的是,越是惊险,越是难忘。那次惊心动魄的攀登,如同一颗深植岁月的种子,在时光里生根发芽,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对华山魂牵梦绕,念念不忘。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登临。年岁渐长,褪去了年少的冲动与莽撞,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后两次再上华山,我皆选择搭乘缆车。
缆车缓缓攀升,人悬于半空,俯瞰万丈深渊,华山之险以另一种磅礴姿态扑面而来。那些曾让我心惊胆战的绝壁千仞,那些直插云端的陡峭峰峦,那些如斧劈刀削般的嶙峋山脊,在高空视角下更显雄奇震撼。山峰如利剑直刺苍穹,岩石似苍铁壁立万仞,云雾在峰峦间流转聚散,时而巍峨冷峻,时而缥缈如仙。不必再紧握铁索、步步惊心,我得以静下心神,用眼、用心,细细品读这座大山的风骨与气魄。
再立山巅,不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亲近;不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安放。
三次华山之行,恰似三段人生旅程,三种心境悄然更迭。
年少一登,是无畏。不知山高路远,不问艰险重重,凭着一腔热血,敢向绝壁攀天。那时总以为世界可以被征服,心之所向,便可一往无前。哪怕事后心惊胆寒,也绝不后悔——那是青春最滚烫、最赤诚的证明。
中年再登,是从容。不再执着于赤手空拳闯天涯,懂得借力而行,懂得放缓脚步,懂得以更温和的方式,抵达心中的高处。缆车穿山越云,少了几分惊险,多了几分安稳,恰如中年人生,褪去冲动莽撞,学会权衡取舍,于风雨中守一份淡定,于险峻中得一份心安。
而今三登,是懂得。懂得华山之美,不只在险,更在风骨;懂得人生之妙,不只在登顶,更在沿途;懂得岁月之真,不只在拼搏,更在释然。那直立云端的险峻奇峰,历经亿万年风雨洗礼,依旧巍然不动,像极了人生:无论世事如何翻涌变幻,守住本心,自能屹立不倒。
飞机仍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云海茫茫无边无际,与华山之巅的云雾,在我心中渐渐融为一体。窗外是万里长空澄澈如洗,心底是千山过往历历在目。三上华山,一次以勇,一次以闲,一次以心。
年少攀山,是为了看见世界;而今回望,是为了看清自己。那绝壁之上的铁索,刻着年少无畏的印记;那高空穿梭的缆车,载着中年从容的心境;那屹立千年的山峰,藏着人生笃定的定力。人生亦如登山——不必时时强求步步惊心、赤手破局,有时借力而上,放缓脚步,反而能看见更辽阔、更动人的风景。
华山依旧险峻,岁月依旧奔流。那些曾经让我魂飞魄散的险途,如今都化作心底最沉稳、最坚实的力量。人生海海,山山而川,每一次攀登,都不是为了征服山,而是为了超越自己;每一次回望,都不是为了畏惧,而是为了更坚定地向前。
云在天边翻涌,山在心中屹立。
三上华山,三阅人生,无畏过往,从容前行。
愿此后人生,亦如华山一般,风骨不改,初心不忘——于风雨中站稳脚跟,于云天上心怀坦荡,步步从容,岁岁安然,不负岁月,不负己心。
作者
陈虹,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现名)前北京化工干部管理学院,文秘专业。从事工商管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