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旺卓玛的博士论文选择茶马古道相关研究，将会从她的经历和经验出发带来新的视野。得知她发表了新文章（本文发表于《西藏研究》（汉文版）2025年第4期），关于松茂古道方面，特邀请卓玛分享她的文章，以下是她整理的图文并茂的研究成果：

摘要：松茂古道作为重要的交通与文化交流线路，在中华民族共同体视域下具有重要的历史与现实意义。松茂古道自史前雏形至近代衰落，经历了从自然路径-军事-商贸-文化“复合动脉”的演变。松潘通过黄金贸易、人口流动反向塑造上海城市空间，形成“松潘路”“松茂里”等空间符号，上海的资本与制度亦重塑了松潘商贸体系。松沪互动突破传统“中心-边缘”单向依附叙事，实证了民族地区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的主体性。挖掘古道在社会治理、文化交融、数字传承等方面的多元价值，可为当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跨区域合作提供新的研究视角。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一带一路视野下西南茶马古道文献资料整理与文化遗产 研究”（项目编号：20&ZD229）子课题“青藏茶马古道文献资料整理与研究”、西藏大学研究生“ 高水平人才培养计划”2021年度项目“西南边茶与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项目编号：2021- GSP-B011）阶段性成果。

20世纪初 挑夫与松潘抚夷府亲兵

松潘古城一角 ，长窥词客。2025年作者拍摄

打破“中心-边缘”单项叙事！

松茂古道如何串联松潘与上海的“双向奔赴”？

在中华民族共同体视野下，松茂古道不仅是连接川中盆地与西部高原的交通动脉，更打破了传统 “中心 - 边缘” 单向依附叙事，书写了松潘与上海跨域双向塑造的千年篇章，成为多民族交往交融的重要纽带。

一、千年古道：松茂古道的历史变迁

松茂古道，古称冉驰山道，又称“灌松大道（路）”或“灌松茶马古道”，以今都江堰为起点，经汶川、茂县至松潘，延伸至甘青等地，是川藏茶马古道核心构成，为多民族共同创造的“军事-商贸-文化”复合动脉。

1. 起源与早期发展

考古学研究表明，古道雏形可追溯至史前，川西北高原与四川盆地间早有原始交通网络。秦时李冰开凿湔氐道奠定框架，三国时期蜀汉政权正式开辟，隋唐时期完成系统性开发，兼具军事与商贸功能。

松茂古道上的挑夫 拍摄于民国时期 拍摄者不详

2.中期繁荣与转型

唐代是古道黄金期，松州（今松潘）成为唐蕃物资中转站，“以茶换马”双向贸易网络延伸至甘青等地。明清时期进入“军事-商贸-文化”三位一体阶段：军事上设卫所戍守，商贸上成为茶马贸易主干道，清中期松潘成为 “番货总汇”，年交易额逾百万两；文化上，沿线聚落呈“汉式建筑外围碉楼”复合形态，距古道越近建筑文化越多元；同时民间商帮崛起，茶号和外共同推动贸易块区域化和国际化。

松茂古道（1934年） 庄学本摄

3. 晚期衰落与瓦解

1933年叠溪7.5级大地震摧毁古道枢纽功能，传统商路中断；1955年成阿公路通车后，背夫骡马运输被取代，古道交通地位下降，沿线城镇经济萧条，传统空间格局逐步改变。

1987年 松茂古道一段

拍摄者不详 现完整保留 位于都江堰景区内

二、路网纵横：连接高原与沿海的贸易枢纽

民国时，松茂古道贸易路线已形成“松潘→茂县→汶川→映秀湾→灌县→成都→上海”的完整链条，核心特征在于水陆联运系统的协同作用，其皮毛、木材、药材等通过筏运和陆运至成都平原，而茶叶、布匹等则依赖人力背运输入。松潘作为区域物资中转站的物质基础，通过与茶马互市制度、路线及边疆治理体系的深度耦合，最终演化成连接平原腹地与青藏高原的综合性贸易网络中转站。

1. 核心路线网络

主线：成都→都江堰→汶川→茂县→松潘→若尔盖→甘南、青海，与陕甘茶马古道相连，是川藏茶马古道重要组成部分。

小东路：北川至松潘的官方兵道与粮道。含多条支线，为明代军事与物资运输关键通道。

灌县至金川线：含传统古道与清代官方修缮的“小西路”，后者为乾隆平定金川之役后勤要道，鹞子山为咽喉，兴仁场为重要驿站。

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松茂里酒店

上海市松潘路 图片来自网络

上海市松茂里 图片来自网络

2. 跨区域贸易链条

民国时期形成 “松潘→茂县→汶川→灌县→成都→上海” 完整贸易链，实现水陆联运：高原皮毛、木材、药材经筏运与陆运至成都平原，茶叶、布匹靠人力背运输入。映秀湾为水路中转站，灌县为边茶集散中心，贸易主体涵盖汉族商人、藏羌各族群众及寺院资本，辐射川甘青陕四省及上海、香港等港口。

茶马古道的“背二哥”（《阿坝日报》2018年10月12日 第七版

松茂古道（1934年） 庄学本摄

三、双向奔赴：松潘与上海的“双向形塑”

随着漳腊金矿开发与近代金融资本介入，松潘与上海突破地理阻隔，在经济、文化、空间层面形成深度双向塑造。

作者 2025年1月拍摄于都江堰景区内保存的古道

1. 经济联动：黄金贸易串联的现代网络

松潘漳金贸易是两地核心纽带：1912年后，漳金开采历经民营兴起、军阀垄断、国家资本主导阶段，抗战期间通过漳腊机场空运所收购的15.7万两黄金铸成金条，经松茂古道、长江水运抵达上海。两地构建“物流+金融+市场”三重体系：马帮与汽轮船结合缩短运输周期至40天；上海洋行、银行介入松潘贸易；形成松潘本地流通、成都中转、上海终端交易的垂直分工。

民国漳纳金矿槽 拍摄者不详

上海杨浦区“松潘路”原名“奎达路”，1915年更名，既宣示领土主权，又让“松潘”符号融入上海日常（松潘菜市场、松潘小吃等），强化“高原-沿海”一体化叙事。人口迁移推动文化互动：上海从业者西迁参与漳金贸易，松潘商人东迁上海松茂里社区，形成“土货一条街”，输送麝香、漳金、虫草等物资。

3. 空间互塑：松茂里的跨城记忆

1931年始建的上海松茂里，专为接待松茂古道客商而建，衍生出松茂里居委会。虽原建筑已拆迁，但2022年松潘古城新建“松茂里精品酒店” 延续联结，其命名无论指向“松潘路+繁盛”还是“松潘+茂县”，均是松潘与古道的文化符号。

四、多元价值：古道留给今天的宝贵财富

松茂古道的价值远超交通通道，形成多元体系：

历史价值：见证多民族国家治理智慧，明清屯堡、关隘遗址实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文化交融价值：承载多民族互动，催生 “阿坝锅庄”、川主信仰等，是铸牢共同体意识的精神纽带。

经济协同价值：历史 “廊道经济” 实现物资互补，为当代东西部协作提供范本。

数字赋能价值：可通过数字化技术实现文化遗产活化传承。

教育认同价值：作为 “活态历史教科书”，可纳入思政课实践基地，助力青少年理解 “四个共同”。

五、实践启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借鉴

松茂古道的千年互动，为新时代铸牢共同体意识提供重要启示：

1.制度保障：借鉴历史跨部门协作经验，通过现代治理创新强化区域协同。

2.历史记忆：以松潘路、松茂里等符号为纽带，建立数字博物馆传承文化遗产。

3.经济共生：延续 “资源互补-市场整合” 模式，通过电商、文旅IP推动东西部产业协同。

4.文化符号共享：促进多民族文化符号叠合与仪式共生，强化民族与国家认同。

25年1月 作者与大兴老店后人、清真寺阿訇合影

结论：

松茂古道作为沟通川西北高原与长江下游经济带的活态历史廊道，其千年演进轨迹生动诠释了民族地区与中心城市“双向形塑”的深层逻辑。基于社会空间理论，结合民族地区能动性视角，可重新审视松茂古道在多民族交往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中的纽带作用。通过考察松茂古道的历史变迁、路线及其在松沪互动中的特殊作用，得出以下结论：

一是松茂古道不仅是连接川西北高原与中原的交通动脉，作为民族地区能动性的物质文化载体，更是实现松沪经济共生、文化交融与社会整合的纽带，推动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深度拓展。

二是松潘与上海的双向互动表明，民族地区并非单向依附，而是通过物资流动（漳金贸易）、文化符号（松潘路命名、松茂里建筑）等，实现对中心城市的积极反向塑造，印证了“流动性整合”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中的历史逻辑。松潘与上海在历史长河中形成了跨越地理区隔的双向形塑关系，同时保留了民族地区主体性，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微观样本。

三是松茂古道的多元价值体系（历史见证、文化纽带、经济协同、政治保障等）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实践启示和构建路径参考。四是理论上试着突破传统“中心—边缘”的单向叙事框架，重构“民族地区能动性”概念，打破“边缘依附”的理论预设，弥补既有研究对边缘地带主体性的忽视，为阐释民族地区与其他省市的互动关系提供新视角。

（资料来源：中国藏茶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