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南行

作者｜ 杨本民 邓永秀 题图｜网络

这个冬天，南行

21.夕照文庙

大理有个文庙，夜晚也会开放，且在热闹的复兴路上。

夕照的余晖，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轻轻披在大理文庙的飞檐翘角上。我们缓步走进这座隐于大理古城深处的院落，身后是渐渐沉落的夕阳，身前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红墙黛瓦。

大理文庙始建于元代元贞二年，最初为大理路儒学，是滇西地区最早的官办儒学之一。此后数百年间，它历经兵燹与天灾，明洪武十五年、成化年间、清康熙四十年均有大规模修缮，每一次重建都恪守礼制，规模愈发宏整。如今伫立的文庙，是近年在原址上按清代格局复建的，飞檐斗拱间，依旧藏着跨越千年的文脉气息。此刻，夕阳正悬在西边的天际，将金红的光洒向文庙的每一个角落。大成殿的琉璃瓦在余晖中熠熠生辉，飞檐上的吻兽披着一身金光，仿佛正要振翅飞去。殿前的泮池，水波潋滟，池中的锦鲤披着晚霞的彩衣，悠然地摆尾游弋，把倒映在水中的雕梁画栋搅得微微晃动。泮池上的状元桥，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透亮，夕阳的光落在桥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让人忍不住想踏上桥去，赴一场与千年文脉的约会。

四百多年前，徐霞客也曾踏着这样的夕照，走进这座文庙。这位走遍天下的旅人，在大理逗留的二十余日里，遍访古迹，也曾在文庙的庭院里驻足。他在《滇游日记》中写道：“文庙在城东南隅，规制宏整，殿庑巍然，泮池周环，石桥跨之，颇饶雅致。”想来彼时的文庙，正是明成化年间修缮后的模样，殿宇巍峨，庑廊齐整，与徐霞客笔下的景致别无二致。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布衣上，也落在殿前的古柏上，树影婆娑间，他或许正提笔记录，将这文庙的雅致与庄严，藏进泛黄的纸页里。

庭院里的古柏，树影婆娑，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与夕阳作别。树皮上的纹路，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大理的风云变幻。明代的杨升庵，也曾与这座文庙有过交集。这位被贬谪的才子，流寓大理期间，常与当地文人雅士相聚于文庙，吟诗作赋，谈经论道。彼时的文庙，刚刚经历过一次修缮，殿内的孔子像焕然一新，庑廊下的石碑刻着新添的碑记。夕阳西下时，他们或许就坐在庑廊下，望着大成殿的“万世师表”匾额，品着苍山雪茶，将满腹的才情与羁旅的愁绪，都化作笔下的诗行。

写下《南行记》的艾芜，也曾在南行途中踏足这座文庙。彼时的文庙虽历经风雨，朱漆斑驳，碑石蒙尘，飞檐上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却依旧存着滇西文脉的风骨。后来他在《南行记》里写滇西的风物，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坚韧的暖意，想来，也藏着文庙夕照的一抹金红。

两侧的庑廊，朱红的柱子有些斑驳，却依然挺拔，廊下的石碑，既有明清修缮时留存的碑记，也有今人复刻的历代墨宝。夕阳的光落在碑文中，那些遒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暮色中诉说着曾经的辉煌。清康熙四十年的《重修大理府儒学碑记》，字迹清晰可辨，碑文中“滇西文献，萃于斯地，庠序之教，化行百里”的字句，道尽了文庙当年的盛景；还有一方刻于明成化年间的残碑，记载着当时修缮文庙的捐输名录，从知府到生员，从乡绅到百姓，一个个名字嵌在碑文中，成了文脉传承的鲜活注脚。偶尔有晚归的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又很快飞远，留下满院的寂静。我缓步走到大成殿前，抬头望着殿内端坐的孔子像。夕阳的光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去，落在孔子像的衣袂上，让这位万世师表的身影，多了几分温暖的光晕。殿内的香烛早已燃尽，却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殿外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封封写给岁月的信笺。此刻的文庙，没有白日里的喧嚣，只有夕阳与古建相伴，只有书香与宁静相融。

渐渐地，夕阳沉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掠过飞檐，隐没在天际。暮色四合，文庙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起初是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柔柔地洒在红墙上，接着，庑廊下的灯、泮池边的灯、状元桥上的灯，次第亮起。灯火阑珊，将文庙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夜色渐深，文庙的灯依旧亮着，像一颗颗温暖的星，照亮着古城的文脉。远处传来古城的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文庙深处，却依旧宁静。这份宁静，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是饱经风雨洗礼后的淡然。它像一汪清泉，涤荡着每一个到访者的心灵，让人在灯火阑珊处，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

我们起身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灯火中的文庙。红墙黛瓦在灯光中静静伫立，飞檐翘角上的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文庙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是一缕萦绕在大理古城上空的书香。

一一未完待续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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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杨本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有诗作在《星星诗刊》《四川日报》《九头鸟》《盘锦文学》等国内报刊上发表。著有散文集《彭州散记》《一生相遇彭州》，诗集《家在九溪》及纪实文学《蓉城博弈》等。现居彭州。

作者：邓永秀，四川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当过教书先生，机关部门工作人员，曾有散文作品获得当地征文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