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芝山下，今芝山公园下延至河边一带，宋时为福建路提举常平司驻地。陆游主掌提举常平茶司时寓居这里，落榻于临濠池（子城护城河）的双清堂，闲暇时留连墨池，诗作频频，清晰记录下宦建期间之行迹。

——题记

陆游塑像

（续上期）

这天，陆游至御茶园逢《夕雨》——

屣履⑴行莎⑵径⑶，移床卧草亭

风声杂溪濑⑷，雨气挟龙腥⑸

奕奕空中电，昏昏云罅⑹星

徂年⑺又如许⑻，吾鬓得长青⑼

(1)屣履：拖着鞋子走路。

(2)莎：指香附子草，可入药。

(3)莎径：长满香附子草的小路。

(4)溪濑：溪水。

(5)龙腥：水腥味。

(6)云罅：读yún xià。云朵间的缝隙。

(7)徂年：读cú nián。流年，光阴。

(8)如许：如此，这样，这般。

(9)长青：常黑，多形容鬓发。

拖着鞋子行走于长满香附子草的小路。兴致来时搬个简易的床铺在草亭里躺躺。风声，雨声，溪声，带着水的腥味声声贯耳。乌云翻滚，闪电一道道劲劲地划过。光阴就这般易逝，不能让自己太快老去，最好能使鬓发常黑。

这天，陆游触景忆往顿生《客意》——

山行曳杖水拏舟⑴，走遍茫茫禹画州⑵

蝴蝶梦魂⑶常是客，芭蕉身世⑷不禁秋

早因食少⑸妨高卧⑹，晚忆茶甘⑺作远游

龙焙⑻一尝端可去，无心更为荔枝留

（1）拏舟：撑船。

（2）禹画州：禹治洪水，足迹遍于九州，故云。《左传》云：“茫茫禹迹，化为九州岛岛”。

（3）蝴蝶梦魂：出自《庄子》庄周梦蝶之典故。不知蝴蝶是庄周，庄周是蝴蝶，形容人生如梦，亦真亦幻的一种感觉。

（4）芭蕉身世：为典故，出自《维摩诘所说经》卷中“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及《大般涅盘经》卷一“是身不坚犹如芦苇、伊兰、水泡、芭蕉之树”。喻指人生不得久长。

（5）食少：当言食少事烦，意思是每日吃饭很少，可是处理的事务非常繁重。形容工作辛劳，身体不佳。

（6）高卧：喻隐居不仕。

（7）茶甘：好茶津津有甘味。

（8）龙焙：指北苑御焙。

北苑凤凰山鸟瞰图（刘瑞君 摄）

不是拄杖山道，就是河里撑船，大半辈子仿佛走遍了茫茫九州。如庄周梦蝴蝶人生亦真亦幻，又似柔弱的芭蕉又哪禁得住秋风吹打。早年间因奔波劳累影响了身体，现在想想，不如隐居不仕。老来听说北苑茶滋味不错，便远道而来当起了茶官。现在这么好的茶该尝也尝了，连甚有名气的福建荔枝也吃了，没有什么好留念的，是该回去了。

这天，陆游梦乡踅回，悠然《试茶》——

北窗高卧鼾如雷，谁遣香茶挽梦回

绿地毫瓯⑴雪花乳⑵，不妨也道入闽来

（1）毫瓯：建盏。

（2）雪花乳：杯盏面上泛起的雪花状的乳沫。

这时候，陆游正在北窗下的卧室里熟睡，鼾声如雷。有人呈来刚煎好的茶请他品试，茶香把他从梦中唤醒。陆游爬了起来，端起建盏，瞧着泛起的雪花状的乳沫，瞧着这么好的茶汤，道了声看来这趟入闽来建州还是值的。

北苑凤凰山御焙“御泉”

这天，陆游为辅解乏，生火《烹茶》——

曲生⑴可论交，正自畏中圣⑵

年来衰可笑，茶亦能作病⑶

噎呕⑷废晨飧⑸，支离⑹失宵瞑⑺

是身如芭蕉，宁可⑻与物竞⑼

兔瓯⑽试玉尘⑾，香色两超胜

把玩一欣然，为汝烹茶竟⑿

（1）曲生：酒的别称。

（2）中圣：酒醉的隐语。

（3）作病：发生疾病，致病。

（4）噎呕：指喉塞作呕。

（5）晨飧：飧，读sūn。早饭。

（6）支离：瘦弱;衰弱。

（7）宵瞑：夜里睡觉。

（8）宁可：岂可;难道能够。

（9）物竞：互相竞争。

（10）兔瓯：建窑兔毫盏。

（11）玉尘：即玉屑，喻雪。

(12)竟：本意是事物完毕、终止；引申指终于、到底；又指从头至尾、自始至终、全部。

生活中离不开酒，但怕喝醉。年纪大体衰，饮茶饮多了也会晕乎像生了病。这段来常常喉塞作呕，吃不下早饭。太瘦弱了，晚上经常失眠。自觉身如虚弱的芭蕉，仿佛万事已休没得争了。还是动手烹烹茶吧。兔毫盏里泛起了如雪的乳沫，香味扑鼻，汤色上乘，堪称绝品。这烹茶玩赏的过程，令我欣然，令我陶醉。

这天，陆游怡然自得，《昼卧闻碾茶》——

小醉初消日未晡⑴，幽窗催破紫云腴⑵

玉川⑶七碗何须尔，铜碾声中睡已无

(1)晡：读bū。申时，即下午三点钟到五点钟的时间。

(2)紫云腴：北苑所产的团茶。

(3)玉川：清澈的河水。

喝了点小酒迷迷糊糊睡到临近傍晚。卧室里幽静，紫云腴团茶的香味从窗外袭进来。还没等到舀取清澈的松溪水来煮茶，铜碾里有节奏的碾茶的声响已把我从昏睡中唤醒。

北苑凤凰山茶事摩崖石刻

这天，陆游兴起下了场《建安雪》——

建溪⑴官茶⑵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⑶

雪飞一片茶不忧，何况蔽空如舞鸥

银瓶铜碾春风里，不枉年来行万里

从渠荔子腴玉肤，自古难兼熊掌鱼

(1)建溪;代指建州。

(2)官茶：指建州北苑御茶。

(3)小雪：指杯盏茶汤面上泛起的白色的如雪的乳沫。

建州北苑御茶可谓名冠天下，香味最盛当待杯盏茶汤面上泛起白色的如雪的乳沫。这当儿泛起了一片雪花状的乳沫，乳沫下的茶汤不会因成不了雪花而忧心，而是为能托起为能营造漫天白鸥飞舞的妙景而自得而悠闲。碾膏茶的铜碾子声响生韵，注汤的银瓶绘香绘色，这样的场景使人暖意融融如坐春风。能喝上这样的极品好茶，年初从四川不远万里来到建州也就不白搭了。都说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福建的北苑御茶和细腻如美女肌肤的荔枝就好比这鱼和熊掌，我很有口福，这两样珍品都品尝上了。

这场陆游兴致勃勃时生发出的飞雪，就这样大沏大澄，极天极地，从北苑飘到建州飘到八闽飘到华夏，从赵宋飘到朱明飘到清飘到当下飘到悠远。

（未完待续）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致谢作者，有异议即撤。）

（作者：吴传剑，笔名/芝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