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猪鸡木佬

瘦弱而劳碌的母亲，似乎与外出无缘。她很少出门，更不用说出远门。每当我们劝说母亲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就说家里养的猪离不开她；后来不养猪了，这下可放心外出了吧，她又说家里养的鸡鸭离不开她。若非那几次不得不做的皮肤瘤手术和膝盖治疗，迫使母亲先后到我部队医疗休养小住，也许她永远不会踏足苏州、湖州、金华，自然也没有机会漫步这些城市的街头巷尾，领略我所在军营的生活风貌；更没有机会拜谒苏州的五百罗汉，游览湖州的白雀寺，探访金华的双龙洞。

母亲留影。

或许是虚弱的身体使她行走不稳，或是突如其来的一次意外，2001年12月中旬，71岁的母亲在家不慎摔倒，导致股骨头断裂，不得不植上不锈钢支架。虽然手术顺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架与骨骼间的磨损日益严重，母亲逐渐感到患处隐隐作痛，行走愈发困难。2006年4月12日母亲突发中风，这让她本就脆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尽管经过精心治疗身体状况有所改善，但母亲平日里不注意调养，对细心照料的保姆又心存抵触。这使我们感到非常忧心。

为了让母亲摆脱那些可有可无的琐碎家务，安心养身，我们将父母从乡下接到身边。考虑到我们兄弟都住五楼以上的楼梯房，不便出门活动，便在我家附近租了一间一楼的房子供他们居住。如此一来，除了上班与睡觉时间，我们几乎与父母同住，享受着久违的家庭温暖。然而，母亲的心绪始终难以平静，趁我们不在时仍忙个不停，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即便身边的父亲轻声责备，我们时常温言相劝，她似乎未曾听见，依旧我行我素，沉浸在那些无甚意义的家务中。以至于她的腿脚日渐衰弱，最终被迫坐上了轮椅。那一刻，我们深感无尽的忧虑与无奈。带她外出游历山川的愿望，仿佛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遥不可及。

母亲寿庆留影。

2008年11月的一天，看到一则专为老人安排的“往返双飞北京游”的旅游广告。作为国之心脏的北京，不独拥有众多名胜古迹，更曾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居住之地，这是父辈们梦寐以求的圣地；更何况，在父母的一生中，还从未踏上过那片云端之上的飞行之路，未曾体验过翱翔天空的感受。于是，我们兄弟两家商议：母亲的腿脚已难落地，先让父亲圆一圆这个梦，去北京游玩一趟；考虑到父亲年岁已高，我决定用休假时间全程陪伴，也顺道看望一下正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上学的女儿。

我们小心翼翼地征求父母的意见。父亲虽已85岁高龄，但身体依然硬朗，自然是满心欢喜，欣然应允。母亲自知不能行走，起初并无前往北京的意愿；也许是看到父亲那般兴奋的模样，她渐渐萌生了同行的念头。就在“老人团”即将出发的前两天，母亲表示她也想去，并说到了北京后不去景点，就在我女儿那里住上几天即可。我笑着对母亲说：“妈，您孙女是在北京的学校读书，她住的是学生宿舍，一个小房间里挤着三四个同学呢！再说她们白天上课，基本上不在宿舍，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她们宿舍里，不说别的，就连上个厕所都没有人搀扶您。”母亲听了，觉得我说得在理，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解释：“妈，我们不说其他，单论北京的天气您也吃不消，现在北京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有些地方甚至下雪了。所以，这次我陪爸爸跟着团队去，下次再专门陪您去。您说行不行？”我哥紧接着说：“对！妈，待天气暖和，我们不跟团队走，自己乘飞机坐火车，我专程陪您去北京、上海，到时带上轮椅，我们自由自在地慢慢玩。这样好不好？”母亲开心地笑了，连连说：“这样好，这样好。”

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天气渐渐转暖，我们计划陪伴母亲外出旅行之际，2009年5月12日，一个全国人民铭记的日子，也意外地成了我们的伤痛之日。就在这一天，母亲在租房家里再次遭受了中风的突袭，让我们的生活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慌乱。尽管医护人员竭尽全力，却依旧无法挽留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她的生命之火，在短短不足三个月的时间里悄然熄灭。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如今，未能成行的旅行，成了心头一抹未干的泪痕，静静地诉说着未了的心愿。曾想像，在春风和煦的时候，我们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推着轮椅上的母亲，一边漫步在北京的古韵与上海的繁华之间，一边与她闲聊着我们家过去的艰难困苦、今天的衣食无忧……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多么美好的情景。然而，这一切终究在沉寂中归于虚无。

每当夜深人静，我们的心，被这份未能兑现的诺言紧紧缠绕。回想起母亲那双充满好奇与期待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母亲心中的那份遗憾，如同秋日里凋零的落叶，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我们遗憾，遗憾于在母亲的生命里，缺少了飞机划过天际的壮丽，缺少了云端之上的遨游，未能让母亲感受到世界的宽广与更多的美好；我们心痛，心痛于那份本可以实现的陪伴最终成了永恒的遗憾，那个关于赴北京与上海的承诺，宛如风中摇曳的残烛，映照着未竟的遗憾，点亮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无尽哀愁。

母亲留影。

那段时光，每一秒都如同漫长的岁月，每一滴泪水都是对过往美好时光的追忆与不舍。如今，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我们继续前行，学会了更加珍惜当下，更加勇敢地面对每一个未知的明天。因为，我们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母亲一定也希望我们能够幸福、坚强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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