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老朋友写邮件给我，除了日常嘘寒问暖，最后问了一句：上海的夏天，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好？

我愕然，上海的夏天哪里好？8月才出伏，此刻室外，上海人头顶的天空艳阳高照。湿气被火辣辣的阳光逼出，弥漫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大蒸笼。要我说，盛夏的上海，最难将息。可他又说好，是我忽视或遗漏了什么别样的风景吗？

几天后，我去见友人。顶着骄阳，马路两边梧桐树长得枝叶繁茂，一层一层的树叶，像过滤器似的把阳光筛下，行走在树荫的庇护下，一时再无暑热之感。抬头望去，阳光躲在浓密的树荫后，像换了个性子的人，刚才还是闹闹腾腾的大汉，现在却仿佛变成了斯文的书生。前方的柏油路上，是树枝树叶筛过的阳光投在地上的光斑，被修长又虬曲的枝叶分割成各种形状。再细看，光斑之间的影子也是有浓淡的。浓的是粗一些的枝干，淡的是树叶的投影，微风一吹，在光斑里微微摇曳，像颤着的蝉翼，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

我心中一动：这不就是上海夏天的好？于是，我开始留心，夏日在上海这座城市各处的投影。城市是有皮肤肌理的，那便是它的街道、建筑、郊野。仔细观察，就会看到夏天在上海的皮肤上，打下了样式各异的影子。不信？你听我的，找准一个太阳快要落山的时间点，再找准一家带大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店，躲在靠窗的桌子边，点一杯冰美式，不要玩手机，不要看书，就等这天即将消逝的阳光，留在对面洋房墙上的投影，你会懂得我刚才那个比喻的真意。

洋房的表面也是有纹理的。有些是通过墙砖的铺设形成的有规律的沟壑，有些则是靠匠人手工抹出的有如沙丘起伏的曲线，傍晚时分，已滤去暑气的金色阳光洒在墙上，是会在它的表面添上各种影子的，再加上梧桐树的枝丫，像画家特意按着特别的韵律画在墙壁上似的。那一刻，我便会下意识地端起手中那杯冰美式，轻轻啜上一口，好像品尝最顶级的生蚝时，必须配上一杯上等红酒似的。

夏日的投影，不仅在上海的梧桐区，也在田野。那天我骑行去了南翔。下午四点多的阳光，仍晒得人发烫，我见金昌路边有一块绿地，便索性钻进去，停车小憩。绿地和马路之间是一条无名小河。河水不宽，阳光洒在河面上，是碎金一样的光影。我在桥上过，被这景象吸引，便驻足远眺，只见河两岸三三两两，有几个闲适的钓鱼佬，戴着遮阳帽，端坐在草木阴下，一动不动，他们身前，是长长的钓竿，伸入河面。钓竿前端，垂下一根细细的渔线，坠在河里。正好，有一根渔线一动，河面碎金般的光影就被打碎了，一只小鱼儿从水中跃起，在我眼中划出一道影子。因为远，鱼也小，看着只是一个会移动的黑点，甚或连钓鱼佬也只是一个剪影，但他们背后碎金般的河面伴随着涟漪不停闪烁流转，仿佛小河在放声欢笑。

我想，这也是夏天在上海的投影，是朋友记忆里，上海夏天的“好”。

当晚回家，我给他回信。信里写道：一百多年前，你所在的巴黎，诞生了一批画家。其中，代表人物莫奈说“光，是画的主角”。你问上海的夏天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好？我想是的。上海就是一位印象派画家，它用光和影，在城市、田野、河湾、海边，画出了一幅幅绝美的印象派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