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野牛渡坐落在崇山峻岭中，一条大河从两山之间蜿蜒而下，拐弯的地方长年累月形成一个巨大的草滩，草滩上就是野牛村，村里清一色的明清时期的古老建筑。野牛村的对面就是野牛渡，村民们出门办事，都要坐渡船过河。

野牛渡在古时因为经常有野牛出没而得名，而今声名鹊起，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却是得益于一幅名叫《摆渡人》的画。画面上，野牛村在暮色苍茫中忽隐忽现，渡口边三间朴素的瓦房掩映在树林中，一条大河从上游扑面而来，一位披着蓑衣的摆渡人，在河面上摇着渡船。烟雨欲来未来，远山如黛，近水墨绿，摆渡人犹如穿透时空的使者，意境幽远深邃，直抵人心。

这幅画出自霍教授之手，在一次全国绘画比赛上，一举夺得金奖。随着报纸、电视台对画作铺天盖地的宣传，野牛渡也跟着家喻户晓，好多城里人慕名来此游玩，野牛渡风景度假区便应运而生。

霍教授不但是艺术学院的知名教授，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的专家，此次野牛渡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霍教授就是背后推手。他对野牛渡情有独钟，觉得它是被遗忘在深山里的一颗璀璨明珠。

这一天，霍教授驱车来到野牛渡风景度假区的宾馆，在马副镇长的陪同下，和当地几位相关部门的领导共进晚餐，边吃边商讨申遗的一些细节。酒过三巡，一道鲫鱼汤被端上桌，顿时香气四溢，霍教授惊喜地说：“哎呀，久违的渡口鲫鱼汤，让我魂牵梦绕好些年，今天终于又有机会品尝到这原汁原味的佳肴了。”

霍教授的夸赞一点儿也不过分，这种鲫鱼生长在野牛渡渡口一带的水湾里，肉质鲜美，清炖的鲫鱼汤更是鲜得人神清气爽。但凡来了客人，一道清炖渡口鲫鱼汤，是这里必不可少的地方特色美食。

八年前的暑假期间，霍教授无意间来到野牛渡写生，在渡口的瓦房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晚上，摆渡者老阮都会从河里捞上一条八两左右的鲫鱼，清炖一锅汤，两人边吃边喝着小酒。

那一段快意人生的日子，在霍教授的记忆里烙下深刻的印记。不过，回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后，他就再也没有尝到过这样的美味了。好多次午夜梦回，他的唇齿间似都回味着渡口鲫鱼汤的清香。

看着鱼汤里的鲫鱼，霍教授打趣地说：“这条鱼的摆盘多么像河里的一条渡船，可惜少了摆渡人。”众人一看，还真像这么一回事，都呵呵一乐。马副镇长听出霍教授话里有话，抱歉地说：“霍教授，真是不好意思，你说的摆渡人老阮，我们也去寻找过，确实不知去向。”

霍教授在来时的路上，提前给马副镇长打过电话，让他帮忙把老阮接到宾馆里见一面，两个老朋友单独聚一聚。马副镇长起初满口答应，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打来电话，说他刚刚了解到具体情况，野牛渡搞旅游开发后，老阮的房子拆迁了，人也离开了野牛渡，没人知道去向。

第二天上午，在马副镇长的陪同下，霍教授来到当初的渡口，故地重游。原先的三间瓦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木渡船也没有了，两条小客轮轮番运送游客。如今的野牛渡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到处是游客，到处是喧嚣。霍教授感叹地说：“八年不见，真是大变样啊。”

马副镇长笑着夸赞说：“这还得感谢霍教授您啊，要不是您将这里的风景画得出神入化，野牛渡怎么可能有今天。”

霍教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向前走去。马副镇长急忙制止说：“霍教授，小路不好走，还是回宾馆去吧。”霍教授连说不碍事，自顾自地往前走去，马副镇长只得跟着。霍教授慢慢地走着，边观赏风景边说：“前面就是我当年画画的地方，那幅《摆渡人》就是在那里完成的。我想去看看，找找当年的感觉。”

来到那一小片开阔地带，霍教授不由得感慨起来，如今站在这里，早就找不到画上那种世外桃源的意境了。这时，一阵香味传来，霍教授吸吸鼻子，连说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鲫鱼汤的味道？

循着香味走过去，在河边低洼地带的一个小草棚外面，一个简易的小炉子上正煨着一只土锅，香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霍教授惊讶地说：“咦！这不是老阮的土锅吗？”

这只土锅他太熟悉了，八年前的夏天，霍教授跟它打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交道，如今，土锅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垢，但就是这样的土锅，小火慢煨，才会出好味道。锅在人就在，霍教授试探地向四周喊道：“阮大叔！”

果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闻声从草棚里走了出来，认出来人是霍教授后，竟折身回到棚子里，只扔下一句话：“被你害得不浅，又来干什么？”

马副镇长拉着霍教授说：“霍教授，人家不欢迎，我们还是回去吧。”霍教授说：“我这次来，就是找他的，得说说话再走。”说完便低头进了草棚。

草棚就一间屋那么大，打着地铺，床头堆着几件衣服，屋中间摆着一张破木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过，与整间屋子极不协调的是，桌上居然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然而，正是因为这台笔记本电脑，霍教授才得知老阮的现状，决定来找他的。

当初野牛渡开发时，开发商强占了老阮的三间屋子，补偿了他三万元钱，可是这三万元钱在当时只能建一间房子。老阮祖祖辈辈都是摆渡人，他一下子失去了房屋，还失去了营生。他年事已高，只有小学文化，除了摆渡划船，不会其他技能，生存就成了大问题。老阮找镇上、县里反映情况，要求给他起三间屋，能住就行，再安排一个差事，能糊口就行。

其实，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可是，镇上、县里一直不解决，说是已经按照拆迁政策补足了拆迁款，其他的不能乱开口子。老阮后来找到市里、省里，结果都是责令县里妥善处理。

最后，老阮实在没办法了，就凑钱买了一台电脑，找人帮忙开了个微博，写好博文，每天上网求回访，希望有人关注到他的博文，帮忙转发。为了学会用电脑，他可是花了不少力气，虽然知道这种办法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可走投无路的他也只能试一试。

没想到，前阵子霍教授在搜索野牛渡的信息时，真就无意中看到了老阮的博文，了解到他的现状，于是下定决心来帮他，谁知镇上百般阻挠，不让他见。

老阮瞥了一眼霍教授，没好气地说：“当初你在我家待了近一个月，结果现在我无家可归，无事可做。”

霍教授说：“阮大叔，您别生气，野牛渡开发是早晚的事情，只不过他们不该这么草率地对待您。怪只怪，我对您关心得太少，一直没有来看望您，不知道您的遭遇。昨晚，他们说找不到您，我在微博上给您发消息，您怎么没有回？”

老阮说：“这里用电不方便，电脑没电了，还没来得及去充电。”霍教授说：“幸亏我来这里走走，碰巧遇见了您。您放心，我这次来，一定帮您讨回公道。”说完，他起身拿着电脑，搀扶着老阮，走出了草棚。

马副镇长尴尬地笑笑，说道：“霍教授，老阮住在这里，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情况我了解得也不多，不过，您放心，我马上督促相关人员妥善处理。”霍教授说：“不必了。对了，马副镇长，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关于野牛渡申遗的事情，我退出，你们自己组织材料申报吧。”

一听这话，马副镇长急了，忙说：“别，别，霍教授，您是专家，您得帮我们啊。”霍教授严肃地说：“开发旅游本是好事，但如果因此牺牲了老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申遗又有什么意义？”霍教授转身对老阮说：“阮大叔，走，我陪您去市里反映问题。”

霍教授搀扶着老阮到宾馆的停车场取车，忽然一辆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从车上下来一名干部模样的人，伸出手握住霍教授的手说道：“霍教授，请留步。我是新上任的镇长，姓牛，我看过您的电视访谈节目。”

牛镇长又握住老阮的手说道：“阮大叔，您的问题我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牛镇长讲，新一届镇政府决定，积极响应上级号召，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着手解决老阮的安置问题。牛镇长打算增添一个新的游客体验项目，坐着木船水上游览野牛渡风景度假区，掌舵人自然非老阮莫属。老阮作为特殊人才，退休后还能享受相应待遇。

老阮激动地说：“太好了，谢谢牛镇长。”霍教授说：“这个办法好，既让阮大叔发挥了余热，也为风景度假区增添了收入。我恳请牛镇长尽快将这个方案落实下来，千万不要再让阮大叔住在河边的草棚里了。”

牛镇长笑着说：“阮大叔今晚就可以住进风景度假区的员工宿舍，有我在，不会让他再住草棚了。不过，霍教授，野牛渡风景度假区申遗是好事，您可不能撂挑子，得多上心啊。”

霍教授大笑着说：“之前那是说的气话。野牛渡与我有缘，申遗的事情怎么可能少得了我呢？”说完，他伸出手，和牛镇长的一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