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市街位于苏州古城东北，中部拦腰被因果巷截成南北两段。皮市街这个地名“味道”独特，总让人仿佛闻到浓郁的皮革味，粗犷而豪富。但实际上皮市街可能算是苏州最“新鲜”的地方了。这里有个很大的花鸟市场，售卖各种花鸟鱼虫，以及兔子、仓鼠、乌龟、猫狗等宠物，热闹非凡，吸引着全苏州的小孩。苏州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是从小囡时期开始，就从这里获得了关于自然的最初启蒙。

殷启民/摄（视觉苏州供图）

那为何叫皮市街呢？关于它的得名有这么几种说法：一说，皮市街之成名在宋代，当时这条街上是专门售卖各种皮货的集市，因而得名“皮市”，不过这个说法没有文字的确证。另一个更广泛的说法是，大诗人、文学家皮日休曾造别墅于此，因而被叫做了“皮墅”，苏州话中“墅”和“市”的发音极为接近，于是后来又讹为“皮市”，还有些地方，写作“皮市上”的——“上”是苏州地名当中常见的后缀，接近于“某某村”“某某庄”，或者洋气点，类似于英国地名中的“菲尔德”，大约就是“这块地方”的意思。

皮日休是唐代人，如果此说为真，那么街的得名应该是唐代了。可是在唐代《吴地记》、宋代《吴郡志》等各种旧志中，都找不到“皮市街”的著录，也许是因为街道窄小而不值得提，也或许那时候，皮市街就是大成坊巷的一部分。王謇《宋平江城坊考》卷四中引康熙《苏州府志》说：“自天妃宫（天后宫）直至玄妙观西，俱称皮市上。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改称皮市街。”乾隆十年的《姑苏城图》上，也已有“皮市街”的标注，那么可确知的历史是始于清代，想来得名缘由的可能性，还是以第二个说法更大吧。

但这并不影响皮市街的韵律。诗人们大多喜欢优游，用脚步丈量山河，然后歌诗唱和。皮市街中的皮日休，也有他诗文往还的密友。他在文学史上颇有诗名，和住在现今拙政园一带陆龟蒙并称“皮陆”。文艺界的并称，有些被并称者之间并不亲密，而“皮陆”则不仅于诗名间伯仲，友情也深厚，二人所居相距不远，就在一来一往间赋写出跃动的诗韵。

譬如有一次，先是皮日休写了以池为主题的《木兰后池三咏》。第一首《重台莲花》：“欹红婑媠力难任，每叶头边半米金。可得教他水妃见，两重元是一重心。”水妃即是湘妃，即是以湘妃的忠贞，来映衬莲花之可贵。第二首《浮萍》：“嫩似金脂飏似烟，多情浑欲拥红莲。明朝拟附南风信，寄与湘妃作翠钿。”想象将轻嫩的浮萍，随风信寄给湘妃当翠钿，写出造化的“多情”。第三首《白莲》：“但恐醍醐难并洁，只应薝蔔可齐香。半垂金粉知何似，静婉临溪照额黄。”则铺写白莲的洁、香与妩媚之态。这三首诗，写莲、写浮萍，写出木兰后池的纤艳流丽，有着浓烈的抒情味道。

木兰院后池据说在苏州州廨之后。皮日休当时担任郡从事一职，大约是在公务之余，或者是解决了一个难题之后，一身轻松闲适，在州廨后院赋得了这三首，兴冲冲地派人送给陆龟蒙。读完皮日休的三首诗，陆龟蒙亦和了《木兰后池三咏》，其中第三首《白莲》：“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还应有恨无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尤其被诗家认为“风神华贵、高冷脱俗”，被奉为唐诗中的名篇。

但今天皮市街上早已没有关于皮货市场或者皮墅的一点点痕迹，地名的真相无从确知。花鸟市场依旧生意兴隆，每天啁啾的鸟鸣和鼎沸的人声给漫铺的待售盆花注入“动象”的美感——宗白华先生说美就是一种“动象”：“惟有动象可以表示生命，表示精神，表示那自然背后所深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一点，你不去花鸟市场，单单是走在皮市街上，都能有微妙的感知。这条窄窄的老街，街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午后树木枝桠间漏下的光影，在街面上如同是韵律凝成的实体，走一步树荫是仄，踩一脚光斑是平，就这样“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鸟语在耳、花香在颐，你就在心中吟出了一首自己的诗。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11月29日 B07版）

作者：余嘉

编辑：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