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江入海口的风，带着咸腥气往人怀里钻

从上海开车往启东去，过了崇启大桥，车窗摇下来，风就变了味道。不是黄浦江畔那种裹着霓虹与咖啡香的风，是带着湿乎乎的咸腥气，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渔网，抖一抖，水珠儿能溅到脸上。启东这地方，恰是长江入海口，黄海和东海在这里碰头，地图上看像个尖尖的嘴唇，朝着大海努着。

我在上海住久了，看惯了外滩的水泥森林，到了启东，第一眼竟被地平线晃了神。这里的天格外低，云压在海面上，渔船像片叶子漂着。开车路过圆陀角，海边立着座大禹像，手里握着条石锁似的东西，面朝大海，风吹得他衣摆猎猎响。当地人说，这是长江入海的地标，往东看是黄海，往南望是东海，两海水色不一样，黄的浑，蓝的澈，碰在一起像幅没调匀的油画。

在海边走，沙滩不是细白的，是带着淤泥的黄，光脚踩上去，沙粒硌得脚心痒。有老渔民蹲在滩涂上挖文蛤，手里的铁铲往泥里一插，手腕一翻，就带出几个巴掌大的贝壳，壳上沾着黑黢黢的泥，张嘴吐着水。我凑过去看，他抬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上海来的吧？这文蛤鲜着呢，回去煮汤，撒把葱花，鲜掉眉毛！”

二、菜市场里的海鲜，活蹦乱跳得像场戏

到启东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奔着吕四渔港的菜市场去。上海的菜场我也常去，浦东的、浦西的，论精致干净，启东这菜场比不得，但论鲜活劲儿，简直是戏台子。

入口处摆满了塑料盆，盆里的梭子蟹举着大螯乱爬，青壳闪着光，爪子上还挂着水草。卖鱼的摊位前，老板拎起一条巴掌长的鲳鱼，鱼鳞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银：“刚靠岸的，要几条？”旁边一个阿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竹篮，里头是小海虾，密密麻麻挤着，触须乱颤，她用南通话吆喝，我听不大懂，只觉得调子像唱民谣。

最有意思的是卖贝类的摊子，蛏子堆成小山，吐着舌头似的水管，你拿手一碰，“滋”地喷你一袖子水。还有海瓜子，指甲盖大小，在盆里沙沙地爬。我买了斤梭子蟹，老板拿草绳捆扎，动作麻利得很，边捆边说：“启东人吃海鲜，讲究个‘透骨新鲜’，昨儿夜里还在海里游呢！”

中午在海边排档吃，点了盘清煮文蛤，端上来时壳全张开了，肉白得像玉，汤里漂着葱花和姜丝。舀一勺喝下去，那鲜味不是上海本帮菜里浓油赤酱的甜鲜，是带着海水咸度的清爽，像夏天突然喝了口冰镇酸梅汤，从嗓子眼儿鲜到胃里。旁边桌的当地人剥着虾，用启东话聊天，声音响，但透着热乎气，让人觉得自在。

三、吕四渔港的船，像片叶子漂在浪里头

听说吕四渔港是江苏最大的渔港，我特意赶在渔船归港的时候去。远远看见海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渐近了，才看清是渔船，桅杆上挂着红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码头上早围了人，有戴斗笠的老妇人，有穿胶鞋的壮汉，手里拎着筐子等着。渔船一靠岸，缆绳抛上来，几个人合力拉着，船身撞在码头的轮胎上，发出“嘭嘭”声。接着就是一阵忙乱，网兜从船上吊下来，里头的鱼啊虾啊乱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人裤脚。

我跟着人群往里头走，看见两个渔民抬着一网螃蟹，螃蟹在网里钳子乱挥，青壳上沾着海藻。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挑鱼，手里拿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这是刚上岸的带鱼，银光闪闪的，新鲜吧！”后来才知道，他是当地的渔民主播，每天在码头直播卖海鲜。

码头上有股混合着海水、鱼腥味和柴油的味道，起初觉得冲，闻久了倒也习惯。岸边停着破旧的渔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锈迹，船头绑着红布条，当地人说这是“讨彩头”，盼着出海平安。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渔船的影子拉得老长，突然觉得，这些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人，心里装的大概都是这片海的脾气。

四、启东的街道，慢得像老挂钟的摆

在启东待了几天，最大的感受是这儿的日子过得慢。不像上海，地铁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连说话都带着股急劲儿。启东的街道不宽，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巴掌大，遮出一片阴凉。

早上在老城区逛，看见退休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捧着搪瓷杯喝茶，看路上的车来车往。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老板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旁边的蒸笼冒着凉气。我买了个草炉烧饼，热乎乎的，芝麻粘得满手都是，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是甜甜的豆沙馅，跟上海的蟹壳黄不一样，多了点朴实的麦香。

路过一家老理发店，门口挂着旋转的红白蓝灯柱，里头坐着几个老头，围在老式理发椅上，理发师拿着推子慢慢剃着，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墙上挂着泛黄的海报，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镜子边上摆着铁皮盒的发油，一股子老香味。

最有意思的是傍晚，在江边的步道上，能看见成对的老夫妻散步，手牵着手，走得慢慢的，像挪步子。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车里的孩子指着江面上的鸟叫，大人就停下来，陪着看一会儿。江风一吹，树叶子沙沙响，时间好像就在这儿停住了，不像上海的黄昏，是被地铁的轰隆声和写字楼的灯光推着走的。

五、启东人的话，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我在上海听惯了吴侬软语，柔得像棉花糖，到了启东，听当地人说话，第一感觉是“硬”。启东话属于吴语，但带着股海腥味的硬朗，声调高，语速快，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啪嗒啪嗒”的。

在饭馆吃饭，邻桌的几个大叔喝酒，扯着嗓子聊天，声音穿透了油烟。我听不大懂具体内容，只觉得他们说话时舌尖打卷，尾音上挑，跟上海话的软糯完全不同。后来问了当地的朋友，他说启东话分好几种，靠近海门的地方偏崇明口音，靠近吕四的又带点江北调子，“我们这儿人说话直，嗓门大，不像上海人‘温吞水’。”

有次打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我从上海来，一路上跟我唠嗑。他讲启东的变化，讲以前去上海卖海鲜要坐摆渡船，一坐就是大半天，现在大桥通了，一个多小时就到。“阿拉启东人，跟上海人算是‘隔壁邻舍’，祖上好多都是从崇明搬过来的，说话么，腔调不一样，但心里热乎。”他说这话时，嘴角咧得老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临走那天，在码头买了袋刚晒好的海米，卖海米的阿婆非要多塞给我两把，用启东话念叨：“小姑娘，下次再来，阿拉启东没上海繁华，但海鲜管够！”她的话硬邦邦的，可眼神里的热乎气，像刚出锅的海鲜汤，暖烘烘的。

从启东回上海，车子又过崇启大桥，回头望了眼渐渐变小的海岸线，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启东这地方，不像上海有那么多高楼大厦，也没有网红打卡地，但它的咸腥气、它的慢调子、它硬邦邦的方言，都像刻在石板上的字，实实在在的。就像当地人说的，“海在这儿，日子就在这儿，急什么呢？”大概这就是启东最勾人的地方吧，不张扬，却把日子过得像海里的礁石，经得起浪打，也藏得住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