菉葭巷位于悬桥巷以北，曹胡徐巷以南，东出平江路，西出临顿路。虽然苏州文脉深远，有许多文学厚植的地名，但如要遴选苏州地名中的文学之最，菉葭巷仍可以巷名的古老诗意而占得一席。默念这个名字，来自《诗经》的微风便拂过苍苍茫茫的芦苇花海，带着一分寒气、九分爱意，吹彻蒙尘的躁心。且巷子的南侧原有河，与“蒹葭苍苍”的意境颇为契合。

陶开俭/绘

但如果你心生旖旎，想知道更多故事而去翻文献，可能你就要转为失望了。同治《苏州府志》中，这条巷子是叫陆家巷的，只下面作注“一作菉葭巷”；《红兰逸乘》中也是陆家巷、菉葭巷两名兼有；在《吴门表隐》的卷一中，还有“绿葭巷”的写法，与霜露时节芦苇纷飞的黄叶十分不搭，感觉颇为古怪。“或许，是指春天的芦苇？”你胡思乱想着，人们就会告诉你：旧时巷子里有姓陆的人家居住，所以就叫这个名啊！的确，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明显“陆氏族人居住地”比起“蒹葭苍苍”，更加符合明清苏州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城市面貌。

“顾、陆、朱、张”为三国时代的吴地四大姓，都是群星闪烁、人才辈出的世家，不过此地居住的到底是哪位陆姓家人，至今已无人能解，故范广宪在《吴门坊巷待輶吟》“陆家巷”条中吟咏到：“门户临流巷陌斜，伊人秋水渺无涯。陆家旧姓疑无据，尔雅庭溶改菉葭。”诗后还有注：“按清邱庭溶，字鸿章……乾隆时官安徽粮道，工书善画，居陆家巷，乃改陆家为菉葭，至今沿用也。”颇有史料价值！如果此说为真，那么就是这位叫邱庭溶的书画高手，居于此巷，以他的尔雅文心，将“陆家”改为“菉葭”。遐想这一番情景，眼前映出的画面如同画龙点睛一般，当名字一改，砖瓦板石的街巷，就从落笔处徐徐消融成芦风骀荡的水湾。

虽没有陆氏家人的记载，但因为巷中旧时一座天宫寺，倒是有许多其他人的姓名被印刻在了这里。天宫寺在如今巷子10号、11号的位置。按《吴门表隐》卷一的说法，此寺是唐光禄大夫许台舍宅而建，初名武平院。寺门前的直街叫初春巷，寺前桥底有古井，井口被一块古石覆盖着，人们俗称它为鱼王石。为啥是“鱼王”呢？盖因石头下有鱼穴，每年都有群鱼朝寺的异事，然而，在疏浚河道的时候，人们并没有找到“鱼穴”的所在。大约是传说吧？百鸟朝凤也是传说，但我们都愿意相信。

《吴门表隐》中记录了当时寺中众多神佛、寺僧的名号，而在《红兰逸乘》卷一中还记录了更多的“凡人”：“天宫寺在陆家巷，明末有赵凡天、范长白、沈朗倩、徐照发、文文起、陈古白、苍雪和尚、张以中、邵瓜畴、陆青章等结放生莲社于此。崇祯时，谭元为住僧元若禅师画《掩关图》，卷前有眉公书‘息影僧诵’四大字，后有沈建、赵雨、李野、杜大绶、冯梦桂、朱篁、姚宗典、周师文、褚篆、刘锡石、胡汝淳、周永年、郑敷教、匡崖、金俊明、顾善、周茂兰、僧天童、圆悟题诗，不寐道人凡二题，一在明末，一在鼎革之后。”这一众名字，譬如文徵明曾孙文震孟文文起、冯梦龙的兄长冯梦桂等，在当时都是名噪一时的人物。

《百城烟水》的记载更详尽，不仅有天宫寺的初建和沿革史，还收录了时人所赋与寺僧往还的诗文（当时寺僧以戒律诗文著名者有七位：听源、月江、印宗、水知、慧川、万峰、玄若。归继登有《七高僧传》）。前者如陆容《留天宫寺》：“睡起床头书帙乱，兴来墙角酒瓶空。”是在风雨交加的窘境中身心不羁的恣意。后者如僧万峰《赠陶庵居士阅华严大典》：“阅编善财参历处，落花啼鸟总真如。”是在月影云霓的纷乱里看到的永恒。

除了天宫寺，巷中还曾设有仁寿堂、周急代赊局两个慈善机构，皆是由众位仕宦乡绅合力襄助开办。仁寿堂主打的是施药和义塾；周急代赊局则专为无力治丧者服务，捐助治丧所需的一应物件。又有佛教居士林，在今巷子的31号。

人们常说，悲悯精神是文学的基本属性与根源，是文学存在的理由，也是世上最温柔、最强大的力量。《诗经》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源头，所以，冥冥中就让这个巷子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吗？就在一步步的行走中，菉葭巷里的阳光，就从《诗经》照到了我们的身上。如此，即便找不到让巷子得名的陆氏族人之履痕，倒也反而让这条巷子具有了文学作品的根本韵致——古典小说里的开头，总是“不知几世几年”，人物也常常不知初始何名，结局最终也是难寻津渡，于是人们在真真幻幻、若隐若现、云里雾里，由缥缈的故事看见内心的自己。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11月01日B07版）

作者：余嘉

编辑：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