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拾盐士

近日，42家A股上市银行已交齐2026年“期中成绩单”，中期业绩发布会也基本收官。

Wind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A股上市银行合计实现营业收入约3.14万亿元，同比增长约7.42%；归母净利润约1.13万亿元，同比增长约3%。其中，工、农、中、建、交、邮储六大行合计营业收入超2万亿元，同比增长9.38%；归母净利润7125.98亿元，同比增长4.41%。这是2022年以来，六大行首次集体实现营收、净利双增长。

数据来源/Wind

业绩回暖的最直观的体现是分红。六大行均将中期分红比例提升至31%，合计拟派息超2200亿元，比上年同期增长超160亿元，增幅近8%。中国银行行长张辉在业绩会上介绍，中行上市以来累计现金分红已超万亿元，此次中期派息比例提升至31%，每10股派发1.19元，同比增长8.8%。

但如果只看到银行业“集体回暖”，就漏掉了2026年中报季真正的信息量。把银行半年报和一场场业绩发布会实录摆在一起看，拾盐士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第一，虽然净息差出现了近四年来的首次环比回升，但银行高管们却不约而同地给市场预期“降温”；第二，对公房地产风险步入收敛通道，零售信贷风险却接力承压；第三，银行的增长动能，正从“吃利差”向财富管理、股权投资切换；第四，人工智能第一次大规模地站上了银行业业绩会的C位，讨论方式从讲概念变成了算工时。

拐点初现，“接力”开始。银行业正处在一场增长动能、风险结构与生产方式的三重切换之中。

息差拐点初现，银行高管先给预期“降温”

净息差是银行盈利的“压舱石”，也是中期业绩会上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

行业层面的数据确实出现了转折。金融监管总局公布的2026年二季度商业银行主要监管指标显示，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1%，较一季度环比回升1个基点，这终结了此前连续多个季度的单边下行，是2021年四季度以来的首次环比回升。

个体层面的改善更为直观。与去年全年相比，今年上半年建设银行、交通银行净息差均回升3个基点，分别至1.37%、1.23%；工商银行、中国银行均回升1个基点，至1.29%、1.27%；农业银行持平于1.28%，六大行整体呈现“四升一平一降”的格局。唯一回落的是邮储银行，上半年净息差1.63%，较去年全年下降3个基点，但绝对水平仍居六大行之首。而建行二季度当季净息差1.38%，较一季度上升2个基点，成为唯一连续两个季度回升的国有大行。

驱动息差企稳的力量来自于哪里？业绩会上，银行高管们的答案高度一致：负债端。前期高成本定期存款集中到期重定价，付息率降幅集中释放。

建设银行行长张毅在业绩会上表示，上半年该行境内活期存款平均余额同比多增3828亿元，6月末境内活期存款付息率较年初下降7个基点，境内定期存款付息率较年初下降34个基点。

农业银行的报表体现的更直接，上半年吸收存款增加1.40万亿元的同时，存款利息支出同比减少294.76亿元，存款平均付息率从去年上半年的1.42%降至1.13%。农行副行长王文进解释，过去几年存款快速增长且定期化，如今高利率存量定期存款集中进入重定价期，“尤其是三年期存款，挂牌利率降幅最高可达135个BP”。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银行管理层对“拐点”的集体审慎。

工商银行行长刘珺在业绩会上的表述最具代表性。他认为息差呈现边际企稳态势，重要的支撑因素是负债成本更加适宜、负债结构更加优化，而不只是重定价。但他随即话锋一转，随着存量定期存款产品到期量削减和新老产品利差进一步收窄，重定价红利对息差的支撑效应也会逐步减弱。

交通银行副行长周万阜亦指出，净息差同比回升主要得益于定期存款到期重定价，言下之意，资产端重定价在前两年已基本完成。

换句话说，这一轮息差企稳，靠的是成本端的红利，而非资产端的需求复苏。支撑能持续多久，是悬在所有银行头顶的问题。

中国银行副行长刘承钢判断，下半年息差“压力和支撑并存”，压力来自资产端收益率下行，支撑来自人民币负债成本释放、资产结构优化和外币息差贡献三重因素。中信银行副行长赵元新则直言，银行业整体下半年息差“可能还有一定压力”，今年上半年三年期高成本存款到期相对较多，带动负债成本下行，但持续下行的空间有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息差数据回暖的同时，几乎没有任何一家银行的管理层使用“反转”一词。对银行业而言，靠存款降息“托底”出来的息差企稳，只是为转型争取了时间窗口。窗口期内能否完成资产结构与收入结构的切换，决定着下一张成绩单的成色。

增长动能的接力：从“吃利差”到财富管理与股权投资

如果说息差决定了银行存量盘子的稳定性，那么业绩会上被反复讨论的另一组数据，指向的是增量从哪里来。

第一个被普遍验证的方向，是财富管理。

现如今，居民存款正在加速向理财、基金、保险迁移，银行中收业务迎来久违的扩张期。工商银行副行长姚明德在业绩会上透露，上半年工行对公理财、个人理财业务收入分别同比增长24%、15%，其中代理贵金属业务收入增长103%，代销基金收入增长60%，养老金业务相关收入提升38%。

国有大行的存量盘子在膨胀，上半年建设银行管理个人客户金融资产突破24万亿元，半年增加1.04万亿元；农业银行个人客户金融资产达25.69万亿元。

“零售之王”招商银行的财富管理数据同样亮眼，上半年财富管理手续费及佣金收入161.92亿元，同比增长26.53%；大财富管理收入247.04亿元，同比增长18.44%，增幅为近五年最好水平；零售AUM达18.44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7.96%。

邮储银行副行长徐学明在业绩会上表示，随着居民多元理财和资产配置需求持续释放，谁能真正从“卖产品”转变为“做配置”，谁就能在财富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

第二个方向则更具变革意味，银行正在从“债权人”变成“投资人”。

今年以来，以长鑫科技为代表的科技企业获得银行AIC（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受到市场高度关注，也成为多家银行业绩会上的必答题。

农业银行的中报揭开了这一布局的浮盈面，其全资子公司农银投资持有长鑫科技5.74亿股，是长鑫科技股东中银行系AIC最大的投资方。以8月28日收盘价58.6元/股计算，农行持股长鑫科技市值已逾336亿元。截至6月末，农银投资已筹组设立31只AIC试点基金，布局算力芯片、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物联网、生物医药等赛道，上半年实现净利润30.31亿元。农业银行副行长王大军在业绩会上表示，AIC股权投资试点聚焦重点区域、聚焦硬科技领域、聚焦投早投小投长。

这意味着，在净息差收窄、信贷需求偏弱的大背景下，“股权投资收益”开始第一次以可观的量级出现在银行利润表的讨论中。

传统银行经营的是信用，赚的是利差。AIC试点扩围之后，银行开始用股权深度绑定硬科技企业的成长红利，这不仅是收入结构的多元化，更是商业银行角色定位的历史性变化。

股份行的探索路径略有不同，但方向一致。

兴业银行行长陈信健在该行业绩发布会上表示，兴业银行已明确将产业金融作为未来5年的战略重点，“以产业为轴，既服务好单个企业，更服务好企业所在的产业链、供应链、资金链、股权链和人才链”。截至6月末，该行梳理形成21个重点产业，重点产业FPA（客户融资总量）余额5.56万亿元，较年初增长9.24%。

与增长动能切换同步发生的，是经营理念的显性化转向。中信银行新任行长吕天贵在业绩会上表示：“银行最优质的资产不是存款和贷款，而是一大批长期陪伴共同成长的客户”“我们不追求账面数据的一时光鲜，而是始终锚定核心指标，回归价值本源”。

而将六大行中期分红比例集体提升至31%、合计派息超2200亿元，与这套价值本源的话语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在估值长期承压的背景下，银行试图用真金白银的股东回报，重塑市场对银行股的定价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价值经营”的成色在42家银行之间分化剧烈。

上半年营收、净利润各有36家上市银行实现正增长、各有6家负增长。其中青岛银行以18.08%的净利润增速问鼎，齐鲁银行以16.06%紧随其后；而光大银行净利润同比下降24.01%；兴业银行营收、净利分别下降0.25%和4.66%。

光大银行行长郝成在业绩说明会上坦言，上半年经营效益阶段承压，净利润下降受风险压降、增提拨备影响。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工行行长刘珺对风险管理的表述中，“不贪图透支未来的虚增，而求出清当下的真实”。

增收不增利的背后，是部分银行主动以利润换风险出清；而利润与拨备之间的取舍，正是这一轮中报季“优”与“忧”交织的缩影。

风险的接力：对公房地产收敛，零售接棒承压

资产质量是这轮业绩会上另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表面的关键词是“总体稳定”，深读报表后可以发现，银行的风险重心正在发生一次接力，正从对公房地产，移向零售信贷。

先看总量。截至6月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1.52%，整体平稳。但结构分化明显，国有大行不良率1.21%，较一季度末下降1个基点，是各类银行中唯一实现环比改善的板块；股份行1.23%，环比上升1个基点；城商行、农商行分别为1.87%和2.83%。

对公端，特别是房地产领域，多家银行给出了“收敛”的判断。

招商银行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徐明杰在中期业绩交流会上表示：“我们认为房地产行业的风险总体是在收敛的……我们也有信心保持房地产资产质量的稳定。”但他同时坦言：“我们的房地产不良贷款金额还是比较大，不良率也比较高。”截至6月末，招行房地产不良贷款余额145.99亿元，比年初下降3.94亿元；不良贷款率4.47%，比年初下降0.31个百分点。

交通银行副行长顾斌亦介绍，上半年交行对公房地产贷款的不良贷款额和不良贷款率均比上年末下降，后续将坚持“一户一策”推进存量风险化解，积极运用展期、续贷及“白名单”等政策工具。

零售端则是另一番景象，个人消费贷、经营贷、信用卡成为风险暴露最集中的板块。截至6月末，交通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达2.02%，较上年末上升0.44个百分点；工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升至1.77%，较上年末上升0.19个百分点；农业银行、建设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分别为1.39%、1.31%。

以零售见长的招商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1.16%，较上年末上升0.10个百分点，不良余额428.32亿元，较上年末增加32.48亿元。邮储银行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姚红坦言，由于零售业务占比较高，受外部环境影响，该行资产质量面临一定结构性下迁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零售资产质量承压，已经开始反向约束银行的经营策略。

招商银行行长王小青在业绩会上表态引发市场思考，他表示在市场信贷需求减弱、个人贷款风险阶段性仍处高位的前提下，招行“不简单地追求规模扩张”“这几个月我们和零售信贷条线沟通的一个点，就是进一步强化对于零售信贷质量和结构的要求，进一步淡化对于规模增长的要求”。交行顾斌也坦言，个人住房贷款、个人经营贷和个人消费贷不良率有所上升，但增幅已呈放缓趋势。

不过，零售风险的出清也并非无解。中信银行副行长、风险总监金喜年在业绩会上给出的观点是，受纾困政策退出、个性化分期政策调整影响，信用卡资产质量今年仍承压，但通过优化客户准入、压退尾部客户，他判断年内信用卡风险将基本出清。

平安银行副行长王军则表示，下半年居民资产负债表仍在修复，有效信贷需求恢复仍需时间，银行将重点抓好客群分类经营、数据驱动及风险底线坚守。

从对公地产之痛到零售风险之压，银行业这轮风险重心的迁移，本质上映射的是经济结构转型期居民资产负债表的修复进程。在居民收入和信心实质性改善之前，零售资产质量的拐点，可能还需要耐心。

AI走上业绩会“C位”

如果说前三个信号仍有周期属性的成分，那么今年中期业绩会上最确定的结构性变化，是人工智能讨论方式的质变，银行已经开始用经营语言为AI“算账”。

在8月31日举办的业绩会上，浦发银行首席人工智能科学家、科技发展部副总经理郑波首次亮相，一位AI科学家坐在行长、副行长中间面对投资者，这在银行业绩会历史上并不多见。

郑波将浦发上半年的AI进展概括为“一个底座、两个转变”，AI在高频业务中已成为稳定生产力，上半年上线108条AI流水线；AI正从作业辅助走向经营赋能。

浦发银行高层进一步透露，截至报告期末，浦发累计推进超440个AI应用建设，推动220个智能体工程化落地部署，上半年累计产生2500人年新质生产力。而这两位首席科学家，正是该行今年上半年通过市场化方式引进的人才。

把AI产出折算成“人年”“等效工时”，正在成为银行业的新披露范式。

例如招商银行在中报里给出了行业首份“等效工时”账单，AI提效带来1388万小时等效人工工时贡献，零售、批发、风控、运营、办公等领域已落地智能化场景1386个，较上年末增长62%。

工商银行AI原生的私人银行综合金融服务智能体，将客户综合化、个性化服务方案生成时效由5天降至3小时；“ AI智审”智能体上半年辅助合规审查人员风险揭示能力提升130%；凭证全字段要素识别能力令单笔处理速度较人工快25倍。

交通银行上半年累计落地AI场景超420个，“云上交行”远程视频营业厅上半年提供服务276万笔，同比增长113.95%；邮储银行“邮智”大模型落地超370个场景；兴业银行将“数智化”上升为“十五五”第一战略，上半年上线主流大模型21个、日均调用量超210万笔，在风险、营销、客服、运营等领域构建运行345个智能体。

战略层面的表态同样在升温。农业银行行长王志恒在业绩会上直言，AI技术加速迭代应用将对银行业产生重大影响。银行将加快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将AI嵌入经营管理全链条，建立与之相适应的营销、风控和管理新模式。

招商银行行长王小青的表述则体现了管理层对AI投入的清醒，他认为智能化时代为商业银行带来了巨大机遇。这可能不一定直接体现在财务报表上的收益，甚至阶段性地体现为支出和成本。但我们认为，更科学、更有效地把握智能化的技术，对于商业银行的经营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这组表态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形的行业共识。AI对银行业的改造已越过要不要做的阶段，进入怎么做深的阶段。招行的零售服务模式正从“人+数字化”走向“人+Agent”，构建起覆盖C端、B端与内部运营的智能体矩阵；浦发银行下一阶段将构建零售侧“1+6”智能体团队和对公侧“1+N”智能体协同体系。

当智能体开始替代流程、当AI科学家进入业绩会主席台，这场变革触及的已经不只是技术，而是银行的组织形态与生产方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