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八点半,怀俄明州小镇的木屋里,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的发言牵动着全球的神经。屏幕上4600美元一线的K线,承载着五百多天的多头执念,也倒映出市场对九月议息会议的战栗。
十一年前,纽约金在五分钟内惨遭洗劫、一路溃退至1080美元深坑的惨烈画面,如今正在无数交易群中幽灵般游荡。人们都在屏息凝神,暗自揣测下个月金价或走出2015年的相似行情。
在这个躁动的夏天,剧本的主角已然更迭,但紧缩临门的压迫感却如出一辙。通胀这头猛兽依然在暗处蛰伏,美国联邦债务跨越40万亿美元大关的沉重枷锁,让货币政策的阀门显得格外干涩。
洗到骨头的空头仓单与连续二十个月的央行稳定买单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脚下的地基早已改天换地。风浪越大,越需要看清深海的锚。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全球资金暗流涌动背后隐藏着更宏大的历史脉络,这也是支撑当前黄金风向要变的基础。
如今全世界正处在巨大的贸易不确定性当中,大众目光大多聚焦在关税冲突。但翻看历史资料就能够发现,关税从来都不是唯一能够冲击全球贸易的工具。
当关税税率拉高到极限之后,继续上调关税,能够产生的实际效果会大幅衰减。有相关研究指出,当关税超过百分之一百四十五,继续叠加税率,几乎起不到实际作用。
贸易博弈不会就此停下脚步,冲突会向其他领域延伸。远洋货运环节已经出现相关迹象,部分政策已经开始针对货轮加收额外费用,直接推高远洋贸易的物流成本。
复杂的全球贸易网络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存在被武器化的风险。仓储物流、特定品类商品禁运,这些情况已经实实在在发生。
稀土、先进芯片领域的禁运,就是现成的案例。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还会出现更多过去难以想象的手段。
支付清算系统、货币体系,都有可能被拿来当做博弈工具。这是一个很残酷的现实,在高度不确定的未来,各类手段都有被摆上台面的可能性。
其实,关于黄金风向要变的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 认为局部的关税博弈只是表象,更深层的系统性撕裂才是催生2015年那种极端相似行情的温床。很多人能够观察到,短期关税冲突爆发之后,偶尔会出现谈判缓和的信号。
但拉长时间维度来看,缓和并不代表冲突走向终结。这更像是大规模脱钩浪潮的开端的结束,仅仅是整个故事的第一个阶段。
关税本身会带来很强的反噬效果,推高通胀,冲击金融市场,直接影响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但这不代表贸易层面的博弈会就此停止。
后续很可能出现更多精准打击,对普通大众生活影响有限,却会重创特定行业与特定群体。如今的全球贸易体系高度精密,同时也格外脆弱。
制造业的原材料往往来自世界各地,就拿美国汽车行业举例,原材料供应链同时覆盖欧洲、亚洲、墨西哥、加拿大。想要保证整条链条上每一个环节不出纰漏,难度极高。
供应链的脆弱性,很像一只精美的花瓶。烧制成型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与成本,但是想要打碎它,只需要一瞬间。
搭建复杂的全球供应链要付出极高成本,可破坏供应链的代价却很低,这种不对称性,正是当下全球贸易体系最大的隐患。
面对这种供应链的脆弱性,当年金价的深坑让无数人畏首畏尾,但回到当下的博弈桌前,如果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就会发现参与者的底牌早就发生了置换。聊黄金投资,不能只纠结价格涨跌,更关键的是搞清楚黄金的主要买家是谁。
就好比打麻将,上桌第一件事,是看懂桌上其他对手是什么样的打法。黄金全年供需体量维持在四千五百吨到五千吨。
工业用金、珠宝消费的需求相对稳定,不会出现剧烈波动。 真正能够搅动市场的,是三类交易主体:央行、机构投资者、散户,对应 ETF 散户买盘。
央行的年度购金量,可以从两百吨直接跳升到一千吨,增量达到八百吨,对比全年四千八百吨的总体量,接近百分之二十的变化,足以对市场形成巨大影响。机构投资者波动幅度更大,行情乐观的时候一年可以买入一千两百吨,悲观阶段可以净卖出一百吨。
散户 ETF 买盘,也能够在三百吨到八百吨之间大幅摆动。想要看懂金价,就要分别理清这三类群体买卖黄金背后的底层逻辑。
想要理解央行购金行为,首先要认清,央行配置黄金,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赚钱。
绝大多数央行资产负债表当中的资产,都是可以产生利息的本国国债、美债。黄金属于为数不多的不生息资产,却被大量央行纳入资产配置。
全球针对央行的问卷调查可以看出,央行买入黄金, 核心诉求集中在两点,一是分散资产风险,二是作为对冲通胀的工具。举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的例子就很好理解。
一个东南亚国家,主要贸易伙伴、外资来源都是美国,贸易过程当中会积累大量美元外汇。过往的主流做法,就是把外汇换成美债。
过去四十年美债长牛,价格持续走高,既能够拿到利息,资产还可以实现增值,安全性也得到广泛认可。但是 2022 年之后,两件事情改变了市场认知。
美联储开启加息周期,美债步入熊市,没有人知道熊市什么时候结束。另外,部分国家的美元资产遭到冻结,让很多外汇储备国开始重新审视全美元资产配置的风险。
并不是各国就此放弃美债,美债依旧是外汇储备的主要选择。只是越来越多国家,会拿出一部分外汇,配置其他资产,黄金自然成为重要选项。
这种底层逻辑的颠覆极具戏剧性,当时很多人认为美元资产是永恒的避风港, 但现实是,如今四十万亿美债的信用裂缝已经让黄金风向要变成为全球共识。
再来看机构投资者。
机构分为两类,一类是固定比例配置黄金的机构,每年固定拿出总资产百分之三配置黄金,不在意金价涨跌,纯粹用来分散风险,逻辑和央行比较接近。另一类就是以盈利为唯一目标的对冲基金这类机构。
机构的交易情绪分为 risk on 风险偏好提升,和 risk off 风险规避。黄金本身不产生利息,还需要承担仓储保管成本,在市场行情向好,风险偏好高涨的时候,黄金不会是优选标的。
经济周期分为复苏、过热、滞胀、萧条四个阶段。复苏和过热阶段,机构配置黄金的意愿很低。
只有滞胀、萧条的预期抬升的时候,机构才会大举买入黄金,把它当做抗风险资产。贸易层面的冲击,最容易催生滞胀和萧条的预期。
关税、各类贸易禁令,都会推升滞胀发生的概率。贸易不确定性走高,机构投资者就会出于对滞胀、萧条的担忧,买入黄金避险。
普通个人投资者的逻辑也与之类似。市场欣欣向荣,对未来充满乐观预期的时候,不会产生强烈的避险需求,自然不会主动配置黄金。
只有风险弥漫,担忧未来的时候,才会把黄金当成避险工具。回看这起事件, 不难发现市场情绪的剧烈翻转往往只在一瞬间,若是缺乏敬畏,极易在下个月可能出现的剧烈波动中重蹈覆辙。
观察不同时间段 TPU 指数和金价的相关性图表,可以看到清晰的范式转换。2020 年之前,贸易政策不确定性剧烈震荡,金价的涨跌没有稳定的正向关联,TPU 走高,金价有可能上涨,也有可能下跌。
疫情之后,二者的相关性出现变化。经历一段时间负相关之后,在 2021 年之后的很长周期当中,TPU 指数走高,金价同步走高,二者形成稳定正向关联。
出现这种范式转换,流传着两套都能够自洽的解释,暂时无法确定哪一个是主导因素。第一种解释来自现实世界的样本。
疫情给全世界展示了全球供应链遭到冲击之后的现实图景。2020 年之前,市场很难想象全球贸易体系被大规模破坏,大国之间长期切断贸易往来会是什么样子。
疫情提供了现实范本,大家看到即便贸易链条受损,世界不会直接毁灭,但是代价极其沉重。有了现实案例作为参照,市场对于贸易撕裂的想象空间被打开,大家开始认真推演贸易体系解构之后的各类后果。
沿着这条不确定性的主线继续深挖, 如今金价在四千六百美元高位博弈的底气,恰恰来自传统金融资产光环的不断褪色。第二种解释更加偏向金融市场逻辑。
2022 年美联储开启加息周期之后,美债熊市到来。在此之前,全球机构拿到美元外汇,买入美债,既可以拿到利息,还能够收获资本利得,几乎没有违约层面的担忧。
2020 年美国财政赤字大幅扩张,一度达到当年 GDP 的百分之十四到十五,自此之后赤字率长期处在高位。美债价格持续下行,美债的吸引力大幅下降。
全球美债的大量买盘,本身就来自贸易顺差带来的外汇回流。贸易不确定性上升,贸易流量收缩,美债的买盘进一步削弱。
美债的不确定性大幅抬升,越来越多投资者,会在黄金和美债之间,更多偏向黄金。两套逻辑都具备合理性,共同推动了贸易不确定性和金价的正向绑定。
但即便处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单纯把 TPU 指数当做事件驱动策略去交易黄金,最终获得的总收益,远不如长期配置思路。也就是说,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不能单独拿来当做投资黄金的全部依据。
这场波澜壮阔的资金大挪移,注定会在接下来的金融博弈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九月份沃什的发言再次掀起风暴, 金价或许会重演2015年那种情绪剧烈翻转的过山车桥段,但决不意味着深渊般的溃败会再度降临。
四十万亿美债撕裂的信用缺口、连续二十个月未曾停歇的央行买单,以及被洗刷到极致的空头仓位,这三面重盾已然重塑了市场的地基。风浪愈大,越要锚定那些不会骗人的底层数据。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在黄金风向真正生变的前夜,抛弃幻想、备好弹药, 去倾听市场真正的底语,才是穿越这轮周期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