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某高校很贴心，老师完不成科研考核，学校指导大家去指定公司贷款，行话叫学术贷。流程是老师把钱贷出来打进合作公司，公司扣掉手续费，再以科研经费的名义打到学校账户，学校收到钱，扣10%管理费收入，加6%增值税，老师再搞课题找发票一笔笔报销回来。

据说指定的贷款公司，实控人是校领导家属。

老师完成课题费，学校收到钱，领导家属赚了利息。三方共赢，不过要老师贴点利息+报销繁琐。

老师为什么愿意？因为考核在那压着，完不成，扣绩效，严重的非升即走。一边是考核加码，一边是现成的贷款渠道，左边压力右边服务，配套齐全，生意就这么成了。

听着不体面，但连同济都不体面了，西南某高校，也能平衡了吧……

同济大学新规，全校专业技术职务人员不再签长期聘任协议，全部纳入周期性聘期考核。长聘教师六年一次大考，三年一轮中期评估。预聘教师三年一签，六年升不上长聘走人，以前只压年轻人的非升即走，现在压到教授头上。只是现在砸到存量教授头上，动静才大。

熬过预聘就上岸？这条路也难。2014年北大、清华正式全校推行预聘‑长聘制度，此后十年逐步推广到不少地方院校。这套改革早有基础：1999年教育部提出高校推行全员聘任、破除终身制；2002年国办发文确立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制度；2014年《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以行政法规确立聘期考核制度，考核结果直接决定合同续聘与否，构成高校实施聘期淘汰的制度基础。

为什么堂堂高校也卷成这样？根子在过剩，知识精英过剩。有朋友怀念过去，说那时候中专生都金贵。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最会读书的孩子去考中专，分数比高中线还高。为啥？中专毕业包分配，户口转成城镇的，一出来就是国家干部。

物以稀为贵。1998年全国高校毛入学率9.8%，一百个高考青年里不到十个能上大学，社会方方面面缺有知识的人，会电脑就是人才。现在呢？毛入学率60%都不止，博士一年招十五万，在读的六十来万。

这是全世界的病。《自然》杂志2025年报道，全球博士毕业生远超学术界能提供的岗位，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博士干非学术工作是常态。美国高校里七成教师是按课拿钱的兼职，一学期一签，保险自己买，有人开车在几个学校之间赶场，自嘲公路学者。韩国有个词叫时间讲师，按课时付薪的大学临时工，七万多人，个个是博士，五十多岁还在一学期一学期地续约。

但我们这里相对更严重，因为我们特别上进，要当人上人，读书是传统，现代又不像古代普通人家养不起全脱产学生，现在人人有书读。读得好的，就算知识精英，你说说每年1200万考生里多少天才？千里挑一都有12000个！科举时代1000多年，考上进士的一共才2万人。

科举考试，赢家当官，现代考试，赢家太多，官职不够，就要安置。大学是安置考试赢家好地方，全国高校专任教师快两百万，一个学校塞几千博士，一个学院养几百人，有编制有职称，人人体面。不安置行不行？你去问黄巢，问洪秀全，再去问吴用。

黄巢家里贩私盐，有钱供他读书，考进士几次不中，落第后写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洪秀全广东花县人，考了四次秀才没中，大病一场，梦里上天见到天父，被封上帝二儿子，然后他们都掀了大桌子……吴用是小说人物，乡村教师，教几个蒙童糊口，转头就跟晁盖去劫生辰纲。

唐太宗看着新科进士排队走出端门，得意的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但是唐太宗没想过人人都来考，考上一大半怎么办。那会读书人毕竟少，好办！

为什么发论文也卷？需要那么多论文吗？

不需要！中国论文数量世界第一，撤稿数量也是第一。2023年全球创纪录撤稿一万多篇，大头就是中国论文，论文工厂明码标价，包写包发，一条成熟产业链。说句不客气的，绝大多数是垃圾，有些甚至还不如垃圾，比如那位研究出“灵活是福利”的大学者…

但不搞也不行，几百万知识精英堆那，不给事干就会无事生非，资源不够分，也需要有事来衡量谁上谁下。学校之间竞争激烈，高校有科研KPI，论文，课题，获奖等都是显性指标，高校领导压力也很大。争什么？争资源，资源是有限的，需求是无限的……

本质上跳绳也可以当指标，让大学老师去操场跳绳比一比，跳得多的评教授，跳得少的当讲师助教，最省事，还锻炼身体。学校之间也可以比打麻将，一番一千万，加一个学科博士点，照样竞争惨烈。

但总不好真让大学老师去比跳绳，大学校长去打麻将，还是写论文最合适，又文明又体面，看着像大学该做的正经事。

所以越来越卷，论文从一年一篇就行，到一年三篇，到八篇CSSCI才够门槛。课题跟着卷，有些学校搞土政策，横向课题到账100万算国家级，60万算省级，很多老师靠充值横向课题评上副高，没钱可以学术贷。

有没有办法？有缓解的没有根治的，该做都做了。1999年大学开始扩招，一年招生从108万扩到159万，理由就是拉动内需，延缓就业。不仅安置了年轻人，还多了老师需求…但扩招越多，知识精英越多，今年安置一批，明年多出五批。

扩招博士，延长学制，博士从三年变四年，四年变五年，五年变六年，在学校多待几年，晚几年进安置市场。

所以，这是结构性难题，别问我咋解决，我要能在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前提下解决精英过剩问题，诺贝尔经济学奖和全世界社会学奖都得给我跪着送过来。

有限的小水池里二十条鲨鱼，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怎么解决？除了让鲨鱼自己互相咬得一池子血，还有啥招？

知识精英比官更容易过剩，教授越老越值钱，老教授，老老教授，老老老教授，老老老老教授都可以发论文占版面…

老人长寿，新人不断顶上来，大鱼越来越多，池子就那么大，该上学的都上了，除非人人皆读博，那还需要更多教授博导，可是都读完又能怎么办？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的老师贷款搞课题，一定还算便宜的，后面只会越来越贵，越来越卷，越来越不体面。

一句话，象牙塔要变土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