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吴敏 北京报道

一张曾经可以卖出三四千万元的全国性保险中介牌照，如今却以1元底价挂牌转让。这不是拍卖场的噱头，而是中国人保旗下子公司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美国际保险销售”）的真实处境。

这家注册资本1.5亿元、由人保寿险与美国国际集团（AIG）联合打造的中介机构，在沉寂数年后，最终以资不抵债的面貌被摆上货架，1元钱便可参与竞拍，但接盘方需同步承担超过两千万元的债务与职工欠薪。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乎同一时间，中国电信旗下的中通阳光保险经纪以近1.29亿元的底价挂牌转让，经营状况良好、净利润持续为正，让其拥有了高价待沽的底气。从“一照难求”到两极分化，从排队抢购到批量注销，保险中介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度洗牌。

天职国际金融咨询业务合伙人周瑾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针对牌照价值，在保险行业野蛮生长阶段，粗放模式也能够实现盈利，因此牌照的价值被过分夸大。随着行业转向高质量发展，单纯牌照的价值在回落，成为影响估值三大因素中最小的一个。具有网销资质以及全国性网点布局的机构，会比其他牌照有更高的估值。

从高调问世到1元甩卖

近日，在北京产权交易所官网上，一则以1元为底价挂牌转让100%股权的公告，引起外界高度关注。转让标的为中美国际保险销售，这家成立于2014年的全国性保险中介机构，由人保寿险全资持有，注册资本高达1.5亿元，曾被视为中外保险巨头“联姻”的典范。

中国人保集团与美国国际集团（AIG）当年携手打造这家国际化保险中介平台时，寄望于将本土资源与国际经验融会贯通，在保险销售领域开辟新天地。

然而，这段“联姻”并未如预期般结出硕果，中外股东在经营理念与管理模式上的分歧难以调和，最终分道扬镳。2020年之后，中美国际保险销售便从行业视野中沉寂，直至此番以1元为底价挂牌转让股权的方式重回公众视线。

北京产权交易所披露的信息揭示了这家机构堪忧的财务状况。截至2025年底，中美国际保险销售资产总计1796.91万元，负债总额却高达2510.31万元，所有者权益为-713.41万元，全年净利润为-142.4万元。到2026年一季度末，资不抵债的局面进一步恶化，所有者权益降至-740.65万元。早在2023年4月，这家公司便已暂停营业，职工人数归零，实质上已沦为缺乏经营能力的空壳主体。

然而，1元的挂牌底价仅仅是这场交易的入场券。真正的代价隐藏在转让公告的附加条款中。受让方需在产权交易合同生效后五个工作日内，代为清偿中美国际保险销售的全部存量欠款，其中包括欠付转让方人保寿险的本金1692.6万元、欠付关联企业保互通（北京）有限公司的440万元，以及未结清的职工薪酬约125.99万元，三项合计约2258万元。

换言之，接盘方的实际成本远超1元的象征性价格，这是一笔典型的风险打包转移交易。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告诉《华夏时报》记者：“这种极端价格波动，是市场对“壳资源”价值的暴力重估。在报行合一与监管清虚的强周期下，保险中介牌照已从稀缺的金融特许权，回归为普通的经营资质。价格断崖并非意味着其金融属性瓦解，而是宣告了‘牌照套利’时代的终结。市场正在通过价格出清那些无实际业务、仅存空壳的僵尸机构。这是价值的回归，标志着保险业从资源导向向能力导向转型的阵痛与必然。

这种廉价甩卖并非孤例。早在2025年，卡行天下保险经纪的100%股权便上演了更为戏剧性的价格跳水。该标的初次登上阿里拍卖平台时起拍价为5000万元，因无人问津而连续九轮降价，从2500万元一路跌至19.53万元，最终在第十次拍卖中以1元起拍，以7.1万元的价格成交。从5000万到7.1万，这一巨大落差，正是保险中介市场由热转寒的缩影。

与中美国际保险销售的落寞形成对比的是，另一家保险中介机构仍在以高价待沽。6月25日，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披露，中通阳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100%股权挂牌转让，转让底价高达1.29亿元。

这家注册资本5000万元的机构，由中国通信服务湖南公司全资持有，实际控制人为中国电信集团。2025年，中通阳光保险经纪实现营业收入4849.16万元，净利润754.75万元，资产总计8146.55万元，所有者权益5708.15万元。2026年前四个月，即便在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依然实现了190.39万元的净利润。良好的经营状况和持续的正向现金流，构成了其近1.29亿元要价的坚实底气。

值得注意的是，这已是中通阳光保险经纪第二次挂牌转让。首次挂牌时底价为1.37亿元，彼时未能觅得接盘方，此番小幅降价后再度挂牌，能否成功易主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田利辉指出，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定价差异，揭示了估值逻辑的根本性重构。市场不再为“入场券”买单，而是为“赚钱能力”定价。中美国际的1元是剥离不良资产的代价，而中通阳光的高价则包含了其业务网络、客户资源及合规溢价的真实估值。当前决定牌照价值的核心变量，已由“稀缺性”彻底转向“内生增长力”。具体而言，是否拥有差异化的场景获客能力、合规的存量业务规模以及科技赋能的运营效率，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尺。

保险中介机构的估值，除了账面上的资产负债情况以外，是由三方面因素决定的：牌照价值、业务资源、经营能力。

周瑾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针对业务资源，大多来自股东或者过往经营的积累，主要体现为客户与保司合作伙伴的数量、品质和粘性。当前部分产业央企和互联网流量巨头旗下的保险中介机构，借助股东资源，能够提交优秀的财务回报。但是，如果因为股东变更，股东的资源提供无法持续，与业务的黏性减弱，就会对估值产生负面影响。

在周瑾看来，经营能力是当前决定中介机构估值最重要的因素。专业的管理层及业务团队、精准的营销策略、优秀的保单服务、差异化的客户经营、精细化的风险管理能力、数字化的平台和运营等，才是保险中介机构真正能对保险价值链提供价值贡献的因素，也是当前环境下支撑起估值核心的内容。

“所以，对于有意的买方，需要综合考量以上因素，并评估收购后自身的资源如何嫁接，原有的团队和能力如何保留和优化，以及如何打造和提升面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的配套能力，对标的机构有合理的估值判断。”周瑾说道。

从排队抢购到批量注销

一冷一热之间，保险中介牌照的真实价值正在经历市场的重新审视。把时间拉回到2016年至2017年，彼时保险中介市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原银保监会对保险中介牌照审批把关趋严，新批牌照数量骤减，各路资本竞相涌入，意图通过收购现成牌照快速切入保险赛道。意向收购方往往三五家同时竞争同一标的，一张全国性保险中介牌照的成交价格动辄达到三千万元至四千万元，有的甚至更高。排队抢购、一照难求，是那个时期保险中介市场的真实写照。

时过境迁，盛宴已散。从溢价到甩卖的反转背后，是一场持续深入的行业治理行动。2022年6月，原银保监会下发《关于印发保险中介机构“多散乱”问题治理工作方案的通知》，要求全国范围内保险中介机构进行自查整改，对缺乏人员、场所、业务的空壳机构，不符合现行监管要求的机构，以及分支机构管控失序的法人机构加大清退力度。

2024年，金融监管总局进一步启动“保险中介清虚提质三年行动”，通过分类别、有步骤地出清不符合监管要求和非正常经营的机构，严肃查处违法违规行为，推动保险中介行业向专业化、规范化方向转型。

清理整顿的力度从数据中可以直观感受。据2026年2月金融监管总局通报，2024年至2025年，全国累计查处吊销注销保险中介集团3家、保险专业中介法人机构57家，清退保险专业中介分支机构3730家、保险兼业代理机构226家。

另有统计显示，2026年至今，已有7家专业保险中介机构退出市场。与此同时，还有一批保险中介公司的股权正挂牌等待转让，包括上海鲸禧保险经纪、北京国腾众保保险经纪等。部分机构消极对待监管要求，悄然失联，监管部门只能通过公告方式送达调查通知书，海云保险代理、安杰保险代理、远景保险销售等均在此列。

如果说“清虚提质”是从供给侧出清落后产能，那么“报行合一”在经代渠道的落地，则从盈利端对中小中介机构形成了更为直接的冲击。所谓“报行合一”，要求保险公司报送的保费率与实际执行的费率保持一致，杜绝渠道佣金的无序竞争。

在“报行合一”全面推行后，经代渠道佣金水平降幅超过50%，部分产品佣金率下调幅度达到40%至50%。对于本就缺乏议价能力的中小保险中介机构而言，佣金收入近乎腰斩，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一边是监管清虚的高压态势，一边是报行合一的利润挤压，双重压力之下，经营粗放、缺乏核心能力的中介机构纷纷退出或被迫转让。

这场洗牌并非全然的坏消息。从政策设计初衷来看，清理空壳与规范市场是为真正具备专业服务能力的中介机构腾出发展空间。原北京银保监局曾下发《支持和规范管理型保险中介业务发展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拟规范有序开展管理型保险中介业务。原深圳银保监局也发布《关于推动构建新型保险中介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明确将培育一批高素质的保险专业中介公司，形成可供借鉴的高水平改革成果。

监管导向清晰可见，牌照红利退潮之后，行业需要的是专业化、规范化、特色化的新型保险中介。

“报行合一确实击碎了依赖高费用驱动的粗放模式，但并未封死中小机构的生存之门，而是倒逼其进行‘物种进化’。单纯作为资金通道的‘过票’中介必将消亡，但具备专业服务能力的机构将迎来新生。想要活下来，中小机构必须摒弃规模情结，转而深耕细分领域的专业壁垒。”田利辉指出，最核心的策略是“服务产品化”，即从单纯销售保单转向提供风险管理、康养对接等高附加值服务，用专业咨询替代费用激励，在垂直领域做深做透，成为不可替代的专业服务商。

周瑾亦表示，最近几年，随着行业转型高质量发展模式，监管不断强化“报行合一”和推动中介行业“清虚”，新能源汽车崛起和销售模式的改革，个人消费者的保险理念和需求变化，保险中介行业也迎来了重大变革，部分保险中介机构股东处于战略调整而出清股权，有些缺乏核心能力的机构退出市场，同时新的业务领域和数字化经营模式也在探索中。因此，保险中介的并购交易预期也还会保持活跃。

在他看来，保险中介机构需要做好规划，厘清资源禀赋和战略定位，加强保险客户经营和场景转化，拥抱数智技术，提升对保险客户以及保险业务链条的价值贡献，才能赢得发展，也才能有较好的估值。

从牌照的金融属性溢价到经营能力定价，保险中介市场正在经历价值回归的阵痛期。这张曾经可以卖出三四千万元的入场券，如今有的以1元甩卖，有的仍能以近1.29亿元易手。根本分野不在牌照本身，而在于载体是否具备真实的业务承载能力和持续盈利前景。在告别牌照红利时代之后，保险中介行业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