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P在持续发热，但人们的体感冰凉。这是一种病态，难怪绝大多数人都不舒服。

撰文丨任大刚

6月21日，在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京东集团创始人、董事局主席刘强东说：“将来都是机器人送货了，根本不需要快递员，一定是机器人送货，但是我并不需要我们70万兄弟没有饭吃、没有工作。”。

怎么才能让70万兄弟避免“没有饭吃、没有工作”呢？

刘强东介绍了京东的“涅槃计划”：与全国超120所学校合作，将70万蓝领员工送回课堂接受技能培训，学习机器人维修与保养。

刘强东觉得，“机器出故障还得人处理。”他希望让快递员从“风里来雨里去”的工作环境中走出来，转型为技术专业人员，最终实现“技术让生活更美好、工作更有趣，而不是剥夺人类工作的权利”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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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每个稍有见识的人，都体会到了人工智能的冲击。最近一年来，我参加的每个饭局或聚会，无一次不谈到人工智能的问题。最近看一些高校毕业典礼，不管是校长还是院长系主任们，也几乎无一例外地谈到人工智能，谈到如何应对这波汹涌浪潮。

不谈，就是在逃避问题。但谈了，学生们似乎很冷淡，因为，就业难，已经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再难，还能难到哪里去？

美国高校里的毕业季也在高谈阔论人工智能。两个制造业大国在这点上倒是同频共振。

略有不同的是，当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在亚利桑那大学展望人工智能时，遭到明显的嘘声。记者法里德·扎卡里亚在巴德学院谈及人工智能前，甚至先给出了一句“触发预警”，他说：“如果你们想先把嘘声发出来，尽管来吧。”对人工智能发出嘘声，已经不是个别现象了。

不过，扎卡里亚提出的一个问题，我非常赞同。他说：

所以人们自然会问：“未来还有什么事情是留给人类去做的？”但也许这是个错误的问题。更好的问题是，“人工智能让我们看到，人类已经在做的那些事情中，哪些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

这同时是向刘强东发问，你所说的“学习机器人维修与保养”，是独特的吗？是不可替代的吗？如果不是，如何让你的70万兄弟们有饭吃，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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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导致存量工作岗位的总量减少，几乎是个不争的事实。

这一点，刘强东也不否认，刘强东也认为，人工智能（机器人）将替代快递员的工作是迟早的事。否则，70万兄弟的快递送得好好的，干嘛要劳神费力，与全国超120所学校合作，将70万蓝领员工送回课堂接受技能培训？

今天我们所能想到的行业行当，无一不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

第一产业的农业，无人机在替代人工喷洒农药化肥；在识别水果的成熟度，把山腰上的水果飞速地成筐吊运到山脚的公路边装车；激光除草既减少了人工也成就了绿色农业……

第二产业的制造业，以前投资一个亿，可以解决成千上万的就业，而今生产同样的产品，一个亿的投资，可能只需要几十个人，其重要原因之一，是工业机器人在大量使用。

一组数据可资证明。作为制造业大国的中国，2021年，机器人在役存量100万台，新增安装约24.8万台，产量36.6万套。到2024年，存量202.7万台（3年翻倍），新增安装29.5万台，占全球54%，产量55.6万套。到2025年，产量77.3万套。

这些机器人主要集中在汽车零部件、3C电子（计算机、通信、消费电子制造）、新能源（锂电、光伏）、通用工业（金属加工、注塑、食品、建材等）四大领域，据估计，这四大领域的就业人口总量约1个亿出头。换言之，有1亿员工已经或即将受到工业机器人的影响。如果有人工智能加持，受影响的人会更多。

运输业所受到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且不说有些城市已经出现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在一些矿山，运送矿石的重卡也是无人驾驶。至于送快递的无人机和无人驾驶的汽车，想必刘强东比谁都知道它们会替代多少人工。

第三产业的替代情况照样触目惊心。医疗、教育、科研、金融、零售、餐饮、低级白领工作、媒体、翻译等等，人工智能纷纷登堂入室，正在或即将消灭一个一个的岗位，多少行业可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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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东的“涅槃计划”，不由得使我想到他的宿迁老乡项羽。

他们都是白手起家，一个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王国，拥“兵”70万之众；一个建立了西楚政权，号称西楚霸王，顶峰时期拥兵40万。他们都有相当浓厚的乡土情结，一个逢年过节，就给父老乡亲发巨额红包，毫不吝啬，且把很多机会留给家乡子弟；一个说出千古名言：“富贵而不还乡，如衣绣夜行。”他们都很在意自己在家乡人面前的形象。

如今，刘强东的70万兄弟即将遭遇人工智能的暴击，这场暴击会不会像项羽遭遇的垓下之战一样，全军覆没？

这不仅让带头大哥刘强东倍感焦虑，也不仅是70万兄弟即将面对的问题，恐怕是全社会需要思考的问题。

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70万人同时转岗做机器人维保，那么他们要维保多少台机器人才能满负荷工作？100万？200万？700万？如果加上其他电商平台的机器人，真有那么多货物需要快递服务吗？再说，人家也有许多兄弟需要解决出路不是？

所以，正常的办法，只是培训一部分人做机器人维保。新闻里说“与全国超120所学校合作”，因此更大的可能，是70万人去参加培训总共120种以上的技能。

悲观点说，1台机器人“平替”1名快递员，如果1个人维保10台机器人，那么顶多也就需要7万人而已。再说，机器人公司自己也会有维保服务，可能更专业，沟通更顺畅灵活，京东还能剩下多少人？

超过60万人，120种以上的技能，不大可能是全部为京东一家电商平台服务的。凭京东一己之力，也是徒唤奈何，也会束手无策。刘强东的办法，是让这60余万多余的兄弟去学120种技能，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刘强东隐含的意思很清楚，这120种技能，就权当是给兄弟们发盘缠。就此意义上，不能怀疑刘强东想解决70万兄弟出路问题的诚意，也不能说项羽愧对江东父老“引刀成一快”是一场作秀。这时候，毛泽东的一句诗“不可沽名学霸王”，似乎可以化解这个问题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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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工智能给所有人出的难题。讲漂亮话并没有什么用。

我们需要冷静下来，重新打量我们自己何以在这场技术革命面前，似乎正在彻底丧失自信。

当蒸汽机、发电机和汽柴油机、计算机这些分别代表三次工业革命的划时代技术发明出现时，人类是信心满满的。因为这些机器帮助人越来越高效地产出满足衣食住行的物质产品，使人类的物质生活日新月异，逐渐摆脱劳作之苦。

人类也建立起与之相应的政治经济制度，和与之相适应的文化心理和道德观念。比如民主决策、平等观念、产权观念、劳动价值、契约精神、朝九晚五、整齐划一等等。这些观念深入人心，仿佛不证自明。

但人工智能来了，算法开始左右着人们的关注重心，逐渐侵蚀日常的民主生活；我的数据我做不了主，被无偿使用而不得不心甘情愿；劳动逐渐换不来价值，反而有成为一种特权的可能；有人忙死忙活，有人无事可干，朝九晚五可能逐渐瓦解；越是整齐划一的东西，价值越低……

冲击可能是全方位的，是一种“掀桌子”式的变革。

GDP在持续发热，但人们的体感冰凉。这是一种病态，难怪绝大多数人都不舒服。

刘强东想帮助他的几十万兄弟渡劫，但很难，那120种技能，很多可能也是将陆续被人工智能淘汰出局的行当。

他尽力了，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