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lin

来源：GPLP科技说

可能钉钉自己也没想到，内部管理的问题能比产品创新更出圈。

近日，钉钉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的《置身钉内》、副总裁马锐拉《置身钉外》先后发布的两篇长文，将重回钉钉一年多的CEO陈航（花名“无招”），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遥想曾经，“无招”用5年时间把钉钉从0做到了2亿用户的规模，眼下却因组织管理方式和员工氛围成为舆论靶心，不禁令人唏嘘。

而随着舆论的发酵，阿里官方也及时出手，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公司内网发布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帖文以颇为严厉的措辞，对近日钉钉前产品经理离职长文《置身钉内》所引发的舆论风波进行全盘回应，同时，帖文还直指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称“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钉钉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

伴随着阿里官方的定性和人事调整，看上去为这场围绕钉钉的风暴画上了句号，但事实上，万字的离职长文所描述的组织裂痕、战略摇摆以及竞争上的焦虑等问题仍悬而未决。

“置身钉内”与“置身钉外” 下的钉钉内部剖面

这场舆论风暴始于6月5日钉钉悟空事业部产品经理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一篇7.5万字的长文。在这篇名为《置身钉内》的长文中，幽素系统性地复盘了钉钉旗舰AI项目“ONE”从立项到冲高300万日活、再到最终收缩拆分的全过程。

据悉，上述ONE项目是在“无招”重新回归钉钉后主导推进，并于2025年8月随钉钉8.0上线，定位“AI办公版的抖音”，主打“事找人”的AI工作信息流模式，然而最终因定位迷失、底层基因冲突、组织内部高压管理等多重矛盾走向收缩。

同时，上述长文还将“无招”置于焦点位置，并指出钉钉产品决策已从“用户需求”降格为“CEO的个人偏好”，形成“主厨式审美”，并直指管理层的“权力美学”，包括ONE项目推行“每日一包”的极速迭代机制，即高管上午提需求，团队当天必须完成并打入安装包，而这直接导致了团队优先做领导能“看得见”的表面功能，底层基建长期缺位，此外，在考勤上，实行全员9点打卡、固定早晚例会、周末单休，午休后甚至有专人巡查工位抓包使用微信的员工……

而就在《置身钉内》全网发酵时，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于6月8日在个人公众号发布题为《置身钉外》的文章，又进一步推动事态发展。马锐拉坦言，“花了3个小时，看完全文，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只是觉得心疼……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

与此同时，马锐拉表示，已于5月15日办完离职手续，结束3年阿里生涯，此外，他提到，离职是因长期超负荷运转，即一周七天，每天9点上班，最后他直言“重现辉煌的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了一则帖文，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文中明确指出，无论任务多么紧急都不应出现如钉钉团队那种高压式的管理做法。合伙人委员会强调，这样的管理方式与阿里所倡导的文化背道而驰，真正的阿里底色应是“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

在纠正问题的同时，这则帖文也透露出阿里最高管理层在AI时代对组织根基的深层思考。文中提到，阿里的未来在于创新，而AI时代的创新无法依靠高压和机械执行，真正驱动创新的是每位员工的热爱与创造力。合伙人委员会直言，唯有充分尊重每位“同学”的个体价值，才能创造真正的客户价值，走向未来。

“AI 时代，我们更需要坚持有情有义，需要共同培育一个开放、包容、多元的工作文化。”上述帖文强调。

“无招”的回归与落幕

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钉钉CEO，至此这场围绕钉钉的舆论风波偃旗息鼓。

回溯钉钉的发展史便会发现，“无招”在管理上所采取的种种做法并非短期的激进行为，反映出钉钉在与飞书竞争中的焦虑。

2013年，“无招”接手了当时阿里对抗微信的失败项目“来往”，并于2015年上线由此孵化出来的钉钉，随后钉钉凭借“极简、免费、强管控”的定位，迅速获得中小企业主青睐，2019年6月用户飙升至2亿，企业组织数超1000万，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未出现过一家像飞书一样的劲敌。

2021年，“无招”离开钉钉，2025年重新回归出任钉钉CEO，行业风向早已经改变了。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初，钉钉坐拥7亿用户、2600万企业组织，但付费组织仅约20万个，全年订阅收入约为30亿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飞书用户规模约为钉钉的三分之一（约4000万），但年收入却已超过21亿元，相当于钉钉同期收入的七成。

这也意味着，飞书的“少用户、高价值”的模式正在改写企业服务市场的竞争逻辑，并逐步蚕食钉钉的“护城河”。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招”的回归在当时也被外界解读为，钉钉商业化攻坚。但很快，外界发现，“无招”给出的解法并非一套精细化的商业模型，而是一场更为激进的“AI重塑”计划。

2025年8月，钉钉ONE随钉钉8.0版本正式发布，成为了“无招”回归阿里后交出的首份答卷。钉钉ONE试图用AI重新组织散落在消息、会议、审批中的工作信息，以信息流卡片的形式主动推送给用户，实现从“人找事”到“事找人”的颠覆性跨越。这款被市场寄予厚望的AI产品在巅峰期DAU也一度维持在300万左右，成为当时的顶流AI产品之一。

然而，从2025年8月高调上线到2026年初逐步收缩，其核心生命周期不过短短约10个月。2025年11月之后，ONE项目原有的“工作首页”定位被事实性废弃，卡片信息流被降级为负一屏入口，部分AI回复功能被拆分并入钉钉主端，核心项目团队开始流失与收缩。直至2026年4月，该项目的入口位被新产品“悟空”所取代。

在这样的背景下，外界也不得不思考，“无招”此前所说的“打碎钉钉，用AI重建”到底是一场宏大的虚幻的叙事，还是真正能够解决用户痛点的存在，而至少，从钉钉ONE被边缘化的结果上看，显然很难算得上是后者。

从悟空到飞书Aily 协同办公AI军备竞赛打响

钉钉真正考题显然不是内部组织，而是与字节跳动旗下飞书的正面交锋。

钉钉市场数据仍具规模优势，QuestMobile数据显示，钉钉月活约2亿位居行业第一，飞书月活约3000万排名第三。但正如前述所说，数字背后的格局正在变化，飞书占据着极高价值的企业心智高地：中国销量前三十的新能源汽车品牌中六成在用飞书，6家上市茶饮品牌里5家选择飞书，上海游戏圈F4中三家使用飞书，此外，伊芙丽、insta360、珀莱雅、银泰集团等多家明星企业从钉钉迁移至飞书。

在产品层面，双方在多维表格上也激战正酣。2025年7月，钉钉发布最新AI表格产品后，不到24小时，飞书即推出升级版多维表格，单表容量从百万行提升至千万行。飞书CEO谢欣公开呛声：“飞书多维表格比钉钉领先至少12个月。”而在AI能力布局上，钉钉强调“AI普惠”，飞书主张“AI深度”，两家在商业化和用户规模之间各有一道未解的难题。

事实上，钉钉与飞书在AI布局的分野，本质上是两家母公司基因的投射。其中，钉钉根植于阿里深厚的To B组织管理逻辑与庞大的中小企业底座。在“无招”2025年回归后，钉钉的定位经历了一次剧烈重塑，从“企业协同工具”升级为“Agent OS”，全球首个为AI打造的工作智能操作系统。“无招”在发布会上宣布，软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用户只要表达意图，AI会自动调度系统完成任务。

而相比钉钉激进的架构重塑，飞书延续了字节跳动的极致产品主义。谢欣提出“产品做通用化，服务做定制化”，基于协同办公、组织管理、业务工具三大方向不断做宽、做厚。当Kimi、MiniMax、智谱的Agent全在飞书里工作时，飞书就成了一个超级AI应用商店。

钉钉强在管理审批和产业数字化，飞书强在将文档、消息、会议、多维表格和知识沉淀放进同一个工作空间。

再进一步而言，双方基于相同的需求如何给出不同的解法，才是后AI时代竞争中最具看点的，而这也将决定了双方在竞争中的走向，去年3月，双方在B端市场上展开了新的厮杀。

彼时，阿里抢先推出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这款从钉钉躯体中生长出来的产品，将8亿用户的底层彻底打碎重写，把图形界面重构为命令行界面，即AI可以直接绕过人工操作，自主调用企业IT基础设施，规划任务、生成指令、调度“Agent军团”协同运作。

3天后，飞书发布多款企业级Agent产品，升级智能体平台“飞书Aily”。被官方视作飞书版“龙虾”的Aily以智能伙伴形态常驻联系人列表，自动跟进工作动态，主动交付成果，不需要用户部署，也不需要复杂授权。

经此一役，两家的AI路径差异也更加清晰，钉钉选择了“自上而下”的彻底重构，用悟空重塑整个企业协作底层；飞书则采取了“渐进渗透”的分层策略，从OpenClaw插件到智能体平台，再到开源CLI，覆盖不同层次的用户需求。

虽然，两家的策略各有所不同，且目前还难分伯仲，但终究都需要回答一个相同的问题，即在客户付费意愿有限的国内市场，如何跑通商业模型？

在这一问题上，钉钉的盈利节奏相对明朗。钉钉原CEO叶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预计2025年实现盈亏平衡。因此，摆在钉钉面前的反而是在实现这一目标过程中的战略定力，毕竟，钉钉在过往，一度历经四任CEO，且从“云钉一体”到“悟钉一体”，战略方向几经摇摆。

在实现盈利路径上，飞书则稍显漫长。毕竟，团队规模约4000人、人员成本远高于行业均值，且由于飞书瞄准大企业市场，但大企业的定制化需求往往沉重，这也使得交付成本难以控制。

钉钉和飞书的竞争中还充满着诸多不确定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的成败将深刻影响中国SaaS行业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