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无招，从置身钉内到置身钉外。

作者 | 陈法善

编辑 | 邢昀

2025年4月，离开钉钉4年的创始人无招，重返钉钉。

当时的背景是，AI竞争从大模型层面延伸到应用端，阿里期望能有一个产品领航人将钉钉推向AI时代，无招再次被点将。

有意思的是，当年6月，钉钉原产研负责人元安以一封万字离职信，敲响警钟，背后揭开的钉钉“大公司病”，惊动马云亲自回帖。从侧面看，回归的无招除了得在产品层面突破，还面临更多组织、管理考验。

一年后，2026年6月4日，另一封7.5万字的离职信《置身钉内》在社交平台刷屏，把钉钉内部一个AI项目的起落带到台前。差不多同时，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离职，并在微信公号上发布名为《置身钉外》的文章。

内外双聚焦，集中将钉钉内部组织压力、管理风格争议、战略失焦等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钉钉迎来管理层地震。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CEO无招（本名陈航）卸任，由34岁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替。

无招从回归到离场，仅隔14个月。

实际上，换了无招，解决了一些管理风格问题，但并不能解决钉钉当前面临的所有问题。

站在AI转型的十字路口，钉钉面临竞品追赶、商业化滞后、背负集团KPI等多重挑战。员工置身钉内，钉钉置身阿里之内，这其中阿里战略重心的调整与钉钉产品逻辑、自身特性的摩擦，交叠着员工与管理者之间的张力，相互缠绕、彼此放大。

或许，年轻人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1、置身钉内，无招的老招

《置身钉内》这篇长文刷屏，某种程度上因为打工人们太有共鸣了。

无招的管理风格，从来不是“无为而治”。他信奉的是极致压强、深度介入、事必躬亲。这种风格在他早年打造钉钉时曾被视为“狼性”和“执行力”的来源，但在AI时代的钉钉身上，它演变成了一种异化的管控文化。

最典型的例子，是入职面试中的“族谱上钉”任务。无招要求应聘者组建一个至少六位家人参与的钉钉群，让他们深度使用产品并给出反馈。

《置身钉内》作者滕雅辛（花名幽素）凑不齐人数时，无招在面试中反复追问：“为什么做不成？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找不到了吗？”

这些问题在滕雅辛看来“换个环境可能被投诉到政府工会”。但在无招的逻辑里，这或许是对“产品狂热”的考验，他要的是那种“砸锅卖铁也要把事做成”的人。

问题是，当这种逻辑从产品执念延伸到日常管理，就变成了一种对员工私人边界的侵犯和对个体差异的零容忍。

早上9点固定晨会、晚上不定时晚会；周末单休常态化，节假日压缩，连续加班后请假被扣绩效。更为典型的是所谓“金色飞贼式巡查”：午休时段，管理层带队穿梭办公区，发现使用微信即要求在群里手写公开检讨。深夜加班时，还有“望舒行动”，盯着对面飞书大楼的灯火，比拼谁最后熄灯。

这些高压管控文化直接导致了员工们集体不满，以及人才流失。

就在《置身钉内》刷屏之际，钉钉原副总裁、AI业务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微信公众号上发布《置身钉外》，他坦言，离职的核心原因，是“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无招相信只有把人逼到极限，才能产出极致的产品。

但AI时代的创新，可能无法适配之前的管理路径。传统大厂的刚性管理模式跟AI时代所需的创新活力存在错位，前者强调“螺丝钉”式管控，后者则需要员工发挥创造力。

无招这套管理方式，某种程度上，也是钉钉“置身阿里之内”的产物。集团给的压力、KPI、战略摇摆，最终都转化成了无招传递给团队的“高压电”。换句话说，无招既是管控文化的执行者，也是阿里战略压力的传导者。

这引出了第二重摩擦：钉钉置身于阿里之内，又是如何被集团战略反复拉扯、最终扭曲了自身的管理与产品逻辑的？

2、钉钉的AI焦虑，置身阿里之内

把镜头拉远，钉钉自己“置身”于阿里的战略棋盘之内。集团的意志转化为无招的压力，无招的压力再转化为团队的加班与内卷。

2014年从内部独立创业项目起步的钉钉，没有包袱，成长速度惊人，用4年时间积累了2亿用户。但从2020年的“云钉一体”，钉钉开始真正陷入集团战略漩涡中。也是那个节点，无招渐渐淡出一线，并最终离职。

钉钉的产品迭代要配合云服务的销售节奏，资源要向大客户倾斜，钉钉的成功与否不再由“用户是否喜欢”衡量，而是由“阿里云卖出了多少服务器”决定。

2023年“1+6+N”变革后，钉钉短暂独立，又被寄予了“自我造血”的重任。

2025年无招回归，阿里给的新剧本是“AI To B超级入口”。无招全力押注的“ONE”项目，目标是打造AI办公入口，将分散在消息、日程、会议、审批、文档中的工作信息重新组织，实现从“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上线初期，ONE凭借平台流量与概念热度，日活用户峰值一度突破300万，成为当时行业内最受关注的企业级AI产品之一。但这场被寄予厚望的AI革命仅持续了不到十个月便草草收场。

实际上，问题在顶层设计阶段就埋下了。ONE从立项起就背负了多重互斥的目标：“既要给普通员工减负，也要作为钉钉AI换代的门面，又要提振组织士气，还得探索商业化”。

一个项目同时扮演“技术标杆”“现金牛”“形象工程”三个角色，在产品设计中是为了“员工减负”还是为了方便“管理层管理”，这些平衡没有找到前匆忙上线，最终社交平台上用户普遍反馈“监视、内卷、压迫、窒息、打工人噩梦”。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TH事业部，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发布，阿里CEO吴泳铭亲自挂帅。悟空是一个独立定位的B端产品，这实际上意味着钉钉的战略定位再次被降级。

在ATH架构中，钉钉被纳入悟空事业部，成为悟空的“底层操作系统”和“基础设施”，而不是AI业务的主角。

无招在发布会上表示，“今天，我们把钉钉打碎，用AI重建，炼出‘悟空’。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

钉钉的角色从“AI To B战略超级入口”进一步退化为“AI Agent的载体和管道”。陈宇森接任钉钉CEO后，这一信号更加明确：阿里想要以验证过的AI Agent能力为支点，撬动并接住钉钉7亿用户和2600万家企业的AI需求。

3、“年轻化”破局

无招卸任钉钉CEO后，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后者由此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或许，这不是应对舆情危机的应急之举，而是开启了AI时代的权力交接。

在阿里内部，近期一系列面向AI的组织迭代中，以小团队的方式孵化AI创新项目，使得一批年轻技术人才快速崭露头角。陈宇森是其中的代表之一：22岁时创办的网络安全公司被阿里云收购，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打造的AI Agent产品MuleRun，是阿里内部最受认可的AI创新项目之一。

在外部，投资人看项目的逻辑也在重构。

在之前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投资人更看中公司“一号位”的资历、过往业绩。但到了AI时代，他们更看重年轻极客、对AI原生逻辑的理解。成长于大模型爆发时代的年轻人，没有移动互联网流量至上、管控为王的路径依赖，不受传统商业逻辑的束缚，对AI Agent、智能交互这些前沿方向，有着老一辈从业者无法复刻的原生感知力。

然而，留给年轻CEO的绝非一片坦途。

据《财经》报道，2025财年（2024年4月1日-2025年3月30日），钉钉订阅收入超30亿元，而用户体量远小于钉钉的飞书2023年订阅收入约21亿元，2024年营收增长超60%至约33亿元。也就是说，钉钉用户虽多，但大部分只使用免费的考勤、审批等基础功能。

如今，在“悟钉一体”的架构中，钉钉又要同时承担大模型技术验证、AI营收指标、集团AI叙事等多重任务。

更为关键的是，钉钉依然要解决“集团需要钉钉成为什么”和“钉钉自己能成为什么”之间的矛盾。

当这两者长期不匹配时，摩擦就会转化为管理上的变形、产品上的偏离、人才上的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