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六十，姚洋开启了“沪漂”生活。吸引他的不只是对“南方”的向往，更重要的是一场关于商学教育的实验。在新创办的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作为新任院长，姚洋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商学教育的市场出路在哪儿？

“教学与现实严重脱节。”姚洋坦言，这既是当前院校学术研究的普遍问题，也是工商管理硕士（MBA）项目被市场冷落的根源。在新技术冲击下，产业格局与就业需求都在快速变化，工商管理教育如何持续提供价值，已经成为国内外商学院共同面临的课题。

他的“实验”能否走出一条新路子，为遇冷的商学教育市场提供另一种可能性？姚洋近期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专访。

姚洋 图/中新

“当下商学教育与现实严重脱节”

《中国新闻周刊》：近年来，MBA生源与学费双下滑，深层原因是什么？

姚洋：商学教育这几年滑坡得很厉害，这是世界性现象，不只在中国。但就国内而言，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的商学教育在很多方面脱离实际。

中国经济学这些年的发展成绩很好，但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体系。国家也提出要推动自主知识体系建设，那怎么建设呢？最关键的是要找到我们自己的真问题，形成“议题设定”的能力。目前金融学界就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很多学者习惯用美国数据。学术界习惯了在美国的研究方向上继续做，反而不清楚中国有哪些重要议题。

传统商学院目前面临的共性挑战，正是因为很多教师的研究不接地气，尤其面对在职MBA学员、企业家学员时，解决不了他们实际遇到的国内的真实问题。特别是金融商学院，如果研究的是美国问题，回过头来教中国学生，学生可能会觉得“讲得挺好，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脱节太明显了。

《中国新闻周刊》：MBA本身的价值缩水了吗？

姚洋：MBA教育在中国发展了二十多年，已经从精英教育变得相当普及。对大多数中层管理者或缺少管理经验的企业老板来说，MBA仍是刚需。当管理规模从几人、十几人扩大到几百人时，必须依靠制度。面对财务、企业运作、人员激励等现实的复杂问题，管理者至少要做到对管理框架有所了解。但在现实中，很多学员已经被“培训”多轮，尤其是很多EMBA学员，几乎把国内顶尖的项目读了个遍，导致MBA、EMBA的光环在逐渐褪去。

另一方面，就业市场在变化。从前吸纳MBA毕业生的主力是外企，随着它们的布局调整，以及薪资待遇逐渐被国内大厂赶超，外企需求有所下降。同时，潜在申报者的支付意愿、职业上升空间和换工作的可能性都不如从前，也使其读MBA的动力减弱。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原因：和现在的招生制度有关。很多院校不能办EMBA，只能招MBA，而MBA需要参加全国统考，这就筛掉很大一部分报考者，其中又以在职人士为主。他们工作压力大、业余时间少，重新捡起书本知识并不容易。

考试当然有必要存在，否则一些学校可能降低标准、盲目招生。但考试形式能不能改革？重点考察申请人的能力与素质，如解决问题的能力、逻辑思维、智力水平，而不是对特定知识的记忆，这样的结果更能反映一个人真实的能力底子。总之，MBA的需求确实在下降，但没有数据显示的那么严重。

《中国新闻周刊》：除了MBA教育本身的问题，是否也与产业结构调整等外部环境因素相关？

姚洋：国内这些年整体上更加强调理工科发展。这股风潮对大家读商科、读MBA的意愿产生了巨大影响。不只是研究生阶段招生遇冷，财经类院校的本科招生普遍也不如以往，录取分数线在持续下滑。国内某顶尖大学的管理学院，以前都是招各省状元，现在招生分数都快垫底了。

当前这种“重技术、轻管理”的风气如果持续下去，最终是要付出代价的。很多企业家没读过MBA也成功了，但也有很多技术、资本过硬却管理混乱而垮掉的企业。企业精细化程度不够，会造成无形的效率损失。

当然，热门专业存在周期性变化。大家都一窝蜂去学计算机、软件等应用科技，可能过不了几年，突然发现财经管理类人才紧缺，可能又会回来。这最终由就业市场和人才供需决定。

按照市场规律来办学

《中国新闻周刊》：商学院如何解决教学与现实脱节的问题？

姚洋：要做“顶天立地”的研究，特别是立地，做解决中国现实问题的学问。可以从推动年轻老师转向中国现实问题研究开始。不少年轻老师对研究本土问题的意愿强烈，但往往找不到切入点。

针对这一问题，我的想法是建立智库，把研究院建实。以此为纽带，在开展政策研究与现实问题研究的过程中，将研究员和授课老师联合起来。教师通过这种机制，能逐步建立起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兴趣，智库研究可以为他们提供具体的场域。

而高校智库的建设，要打破“只面向政府”的传统。不能只依靠“批示”做研究，那样会越做越窄、越做越难，最后甚至难以为继。高校研究院要面向社会、面向业界，把问题研究做实做透，自然会反过来对政府决策产生影响。同时，我认为智库研究做得好，是应该能够“变现”的。谈钱可能显得俗气，但能否变现，恰恰是衡量智库价值的一个重要指标。

此外，还要鼓励年轻教师接触真实世界。以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为例，我还在尝试推出一项新的制度安排，让入职满三年的教师有机会去政府或金融机构挂职。相信他们走出校园后，看问题的视角会发生巨大变化，会真正理解中国实际是怎样运行的。

《中国新闻周刊》：商学院如何解决招生难题？

姚洋：当下确实会有一部分MBA项目被时代暂时淘汰。尤其是那些自身师资力量不足、对现实关注不够，同时又没形成任何办学特色的项目。另一方面，学院内部的机制也非常重要。商学教育有其自身特点，在某种程度上，一所商学院就像一家中型甚至大型企业，必须允许它在很大程度上按照市场规律来办学。

而实际上，很多学校仍把商学院和其他学院同等对待。不仅没有针对性的激励机制，学校还会把商学院收入的一半甚至百分之七八十都收走，商学院自然没动力招生，没人去开拓市场。

《中国新闻周刊》：目前国内有很多新办企业家商学院，财经知识付费也备受追捧，你如何看待？

姚洋：企业家的成功经验当然很重要，也是现在市场需要的。但个人的成功包含很多偶然因素，复制到其他个体上，未必会有“必然成功”的结果。而传统商学教育提供的是系统化知识框架，引导对个案背后的深入思考。

MBA教育培养不了企业家。作为专业学位项目，首先还是培养解决实际问题的专业能力，让学生能为公司创造更大价值。其次是培养学生的宏观视野和思维格局。MBA虽然是职业教育，但绝不只教怎么“做事”，而应提供一个系统框架，甚至是一种管理哲学。在这个意义上，MBA也是一种素质教育，不仅仅是技能培训。

《中国新闻周刊》：传统商学教育如何应对当下危机？

姚洋：总体来看，办学越专业，市场需求越明显。美国商学院现在也在走这条路——收缩规模，转而发展更多更有针对性的专业硕士项目。例如，金融专业硕士的招生与就业情况一直保持较高水准。MBA本身也应逐步走向专业化，当然顶尖大学可以继续提供通用型的MBA教育。

对于那些并非完整或者较小的商学院，关键在于办出特色。我们看美国顶尖商学院，其实也各有侧重。比如凯洛格商学院的市场营销最强，沃顿商学院则以金融见长。像哈佛、斯坦福这类学校可能各方面实力比较均衡，但也因此常被诟病“什么都不冒尖”。国内的商学教育机构，如果没有顶尖院校的品牌效应，可更多在特色方向上发力。总之，不能再试图用MBA解决所有问题。

发于2026.1.26总第122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姚洋：“重技术、轻管理”，是要付出代价的

记者：李明子

（limingzi@chinanews.com.cn）

编辑：闵杰